正午的日头高悬中天,炽白的光芒泼洒在青云山门的青石广场上。
荒泽历练小队已经集合完毕,一共七名外门弟子,个个面色沉郁。
荒泽瘴地的凶名,整个丙院无人不晓。那片地域地脉浑浊,毒瘴终年不散,瘴气可以侵蚀修士灵海,妖兽凶戾,更有无数看不见的地脉浊流。往年派遣过去的弟子,十去三四是常态,若非犯了过错,或是被任务硬性摊派,谁也不愿踏足那片死地。
七人当中,沈砚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弟子袍,腰间只悬着一枚任务令牌,除此之外再无多余法器、丹药。
其余几名弟子多多少少都备着宗门下发的防护丹、驱瘴符,唯独他,被剥夺了每月的资源配额,什么补给都没有。
带队的是一名外门刘执事,面容刻板,眼神锐利,扫过队列,目光在沈砚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是执事堂特意安排的人,此行明为带队,实则身负监视之责,既要盯着沈砚一举一动,也要暗中观察,看他会不会在绝境之中暴露异道痕迹。
“此次任务,甲级高危。目标,清除荒泽外围作乱的浊兽,采集三十份浊心草,限时二十日。”李执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荒泽之内,瘴气蚀灵,一切以自保为先,若是擅自离队,生死自负,门规不会为任何人兜底。”
几句话落下,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没有人是傻子,丙院最近发生的事早已传遍。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沈砚被扔进这支队伍是什么缘由。有人暗暗与他拉开距离,不愿沾染上半分干系,生怕被这位被高层标记的异数牵连。也有两人眼底藏着一丝同情,却也不敢当众流露,在青云,同情被宗门猜忌之人,本身便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沈砚垂着眼,神色恭谨,和其余弟子一样躬身领命,不辩解,不质问,没有半分抵触的姿态。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一个遭遇打压、被迫接受凶险任务,只能默默服从命运摆布的寒门弟子。
可在他的心底,早已翻涌过万千思绪。
离开丙院小院的这一路,山道蜿蜒,两侧古木参天,青云宗一座座殿宇楼阁依山排布,仙气缭绕,看上去恢弘圣洁。
就是这片看似正道鼎盛的山门,容不下一个只求自保求真的弟子。
周奎的私仇截杀,是私人的歹念;李执事的怀疑备案,是上位者的戒备;而收回资源、强派死地历练,则是整个伪道体制伸出的绞索。
从头到尾,他没有主动挑事,没有触犯门规,没有公开宣扬异术,一直藏住真墟,恪守弟子本分。仅仅因为灵域一战之后太过干净、太过无懈可击,仅仅因为他身上有高层看不透的底蕴,便被定性为高危异数,要用制度慢慢磨死。
“守规矩,便可以安稳修行?”
沈砚心底暗暗反问自己,过往的认知一点点崩塌。
从前他以为,只要藏好真墟,忍下排挤,不主动与宗门为敌,就可以在青云之内慢慢打磨大道。灵域一战之后他才彻底看清,这不过是一厢情愿。
伪道体系,不允许存在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你没有犯错,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
伪天笼罩之下的仙门,讲究顺从,讲究归一,所有人的道,都要纳入伪道的框架之中。但凡生出不一样的求索之心,哪怕你从未害人,也会被视作隐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队伍动身,一行七人跟随着刘执事,踏出青云山门,沿着山间古道向西而行。
越远离山门,周遭天地间那股温和的伪月华灵气便越发稀薄。道旁草木渐渐变得粗野,人烟绝迹,飞鸟都寥寥无几。
一路赶路,其余弟子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唯独没有人靠近沈砚。孤立,也是打压的一部分。无形的隔阂将他隔绝开来,没有人愿意和他结伴,没有人愿意和他分享丹药符箓,人人都在避嫌。
沈砚对此全然不在意。
旁人的疏远,于他无伤。他真正依仗的从来不是宗门发放的丹药符箓,而是丹田深处静静蛰伏的真墟。经过灵域深处伪月华劫的淬炼,真墟的墟壤愈发厚重,滤浊的本能早已刻入根基。寻常毒瘴、伪灵气侵蚀,对别的修士是致命劫难,于他,反倒可以拿来当作打磨道基的资粮。
赶路途中,李执事不止一次看似无意地放出一缕淡淡的神识,扫过沈砚全身经脉灵海。
他想要探查,想要捕捉一丝异常灵力波动,想要找出所谓异道的证据。
可沈砚早已运转起在灵域之中领悟习得的敛墟藏踪秘术。
体表流转的全部是青云门正统的引气中期伪法灵力,经脉运转轨迹,完完全全符合外门弟子的修行特征。丹田深处那片真正的墟土,被层层遮掩,如同深埋万丈地下的火种,任凭对方神识如何窥探,都看不到半点痕迹。
几番探查一无所获,李执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心底的疑惑更深。
灵域传回的密报说得骇人,说此子手段莫测,心性深沉,疑似身怀异道。可眼前所见,明明就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外门弟子,气息平稳,修为境界明明白白摆在引气中期,看不出半分诡异。
越是查不出,便越是忌惮。
李执事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进入荒泽之后,还要再多找机会试探。若是沈砚在瘴气、浊兽袭击之下露出破绽,便可以当场拿下,带回执事堂问罪。若是他不幸陨落在荒泽,那更是一了百了。
日暮西斜,暮色铺满旷野,队伍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休整,准备过夜。
篝火被点燃,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映亮众人的脸庞。
几名弟子围坐在火堆另一边,低声讨论荒泽的传闻,言语之间满是忐忑。
“听说荒泽深处的浊兽,肉身强悍,还会喷吐蚀灵瘴气,引气七层的弟子都有栽在里面的。”
“我们这一趟只有李执事一位带队,真遇上厉害的东西,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
“也不知沈砚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好好的,被塞到我们这支队伍里来……”
话语压得很低,以为沈砚听不见。
沈砚独自靠在一块岩石边上,目光望向西方。远方地平线上,一团灰黑色的阴云沉沉笼罩大地,那便是荒泽瘴地,远远隔着数十里,便能隐约感受到一股浑浊、狂暴的地脉气息滚滚而来。
今夜一过,明日,小队便要踏入那片死地。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内视。
丹田之内,真墟静静铺开,墟土浑厚,经过伪月华劫洗礼之后,滤浊之力大大增强。外界的伪灵气吸入体内,会被墟壤无声过滤掉其中虚妄的部分,沉淀出一丝纯粹本源。
宗门断了他的丹药供给,又如何。天地之间,浊气、瘴气、伪月华,万物皆可为他所用。青云给不了他的修行资粮,绝境险地可以给。
“青云想要借荒泽消弭隐患,视我为眼中钉。可他们不知道,荒泽的浊瘴,恰恰是真墟最好的磨砺场。”沈砚心中默默思索,“我依旧不会主动背叛山门,不会主动掀起祸乱。但我再也不会寄希望于青云的包容。”
他继续维持表面的顺从,完成分配给自己的任务,不主动制造事端,不给执事堂落下任何处置自己的口实。
但心底已经开始布局往后的退路。
荒泽此行,不单单是求生。他要借这片脱离青云直接管控的险地,暗中观察天地规则,收集关于墟民遗脉的细碎线索,同时观察同队这些被派来历练的弟子。
历经生死绝境,最容易照见人心。有人会怯懦自私,也有人会看清伪道的无力,生出求真的念头。
真道的火种,不能只藏在自己一人丹田之中,总要寻机会,播撒到世间。
若是未来有朝一日,矛盾彻底爆发,青云容不下他,那他便毅然转身离去。
此处池浅水浊,困不住潜龙。
沈砚缓缓睁开双目,眼底平静无波,可深处,却藏着一股绝不屈从于伪天秩序的锋芒。
我暂居浅池,非我池中物。
只是时机未到,暂且蛰伏。
篝火跳动,夜风掠过山林,远处荒泽方向传来一阵阵隐约怪异的兽吼,沉沉滚滚,自黑暗之中遥遥传来。
死亡与机缘,都在那一片灰雾笼罩的大泽之内等待着他。
李执事坐在篝火对面,目光隔着火光,再次落在沈砚身上,满心戒备。
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眼中待宰的猎物,早已在心中铺好了往后逆道流亡的前路。
荒泽还未抵达,但是属于沈砚的另一重博弈,已经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