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坳休整,长夜缓缓褪去。
天边刚透出灰蒙蒙的鱼肚白,晨雾漫过起伏的荒山野岭,林间鸟兽啼鸣此起彼伏。篝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堆冷灰,淡淡的烟火气息被山野晨风一吹,消散得干干净净。
李执事早早起身,一身灰蓝色执事袍被露水打湿边角,面色依旧冷峻。昨夜他数次借着巡夜的名义绕到沈砚附近,神识若有若无扫过,几番试探,依旧一无所获。
沈砚靠在岩石之上端坐调息,始终保持引气中期修士该有的气息起伏,没有半分异常外泄。敛墟藏踪秘术运转得滴水不漏,丹田之中厚重的墟壤牢牢封闭,任外面如何窥探,都如同一片普通修士的灵海。
其余几名弟子陆续醒来,每个人眉宇间都压着化不开的愁绪。离荒泽越近,那股来自西方的浑浊气息便愈发浓重,吸入鼻腔,都带着一股潮湿腐腥的味道。
“全部起身,整理行囊,半个时辰之后出发,直入荒泽外围。”李执事沉声开口,目光扫过七名弟子,“记住门中训令,荒泽瘴气蚀损灵海,不可脱离队伍擅自行动,一旦走失,无人救援。”
众人纷纷应声。
队伍之中除去沈砚,其余六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携带着宗门配发的驱瘴丹、解毒符。这些都是常规高危任务的标配,唯独沈砚,资源配额被执事堂暂停,一丹一符都没有领到。旁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思量,却没有一人愿意上前施以援手。
和沈砚走得近,就等于沾上高层的猜忌,谁也不想平白给自己招来祸事。人情冷暖,在仙门之内同样显露无遗。
沈砚对此毫不在意。
真墟天生自带滤浊之能,寻常瘴毒,根本侵蚀不到他的本源。驱瘴丹药对旁人是保命底牌,于他而言,可有可无。他简单束好衣袍,腰间只悬那一块黑色的任务令牌,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一行七人跟随着刘执事,踏过枯黄的杂草,向着西方那片被灰黑色浓雾笼罩的广袤大泽行进。
越是靠近荒泽大地,周遭地貌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葱郁的林木越来越少,地面布满泥泞黑土,低洼处积着一潭潭泛着暗绿色的死水,水面不断升腾一缕缕薄薄灰瘴。空气潮湿闷热,草木大多畸形扭曲,不少枯树半截泡在泥沼之中,死气沉沉。
远远望去,整片荒泽如同被一张无边无际的灰雾大幕遮盖,雾霭翻滚涌动,视线最多只能看清数十丈远近。沼泽深处,时不时传来低沉沉闷的兽吼,忽远忽近,分不清来自何方。
这便是青云外门谈之色变的荒泽瘴地。地脉深处淤积万古浊力,受伪天规则浸染,滋生无数浊兽,瘴气蚀灵,最是克制青云一脉修习的伪道灵力。伪法修士在此地运转功法,灵力流转都会迟滞三分,长久待下去,道心都会被浊瘴搅得躁动混乱。
李执事停下脚步,站在荒泽的边界,转头告诫众人。
“我们只在荒泽外围活动,不往深处突进。本次任务,清剿在外围游荡作乱的浊兽,采集三十份浊心草。浊心草生在沼泽浅水边,叶片呈暗褐,根部泛红,切记不要错采毒草。”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落在沈砚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沈砚,你负责沼泽南侧区域。那一片泥沼密布,浊兽出没频繁,你独自探查,按时上交采集所得,不得推诿。”
话音落下,队伍里另外几名弟子心头都是一动。
明面上只是划分探查区域,可南侧,是荒泽外围危险最高的一片地带,泥沼陷阱遍地,浊兽数量远胜别处。别的弟子都是两两结伴,唯独把沈砚一人分派出去。
这哪里是分工,分明是刻意刁难。若是遇上厉害浊兽,孤身一人,便是死路一条。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不敢流露出半分同情。得罪执事堂的人,他们惹不起。
沈砚神色平静,微微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没有争辩,没有表露不满,完全一副听从调度的门下弟子模样。
李执事心中微微失望,他本希望沈砚当众表露抵触,那样便可以扣上违抗任务调度的罪名,当场便可治罪。可沈砚滴水不漏,完全顺着规矩行事,让他抓不到半分把柄。
“两刻时辰之后,回到此处汇合,切记不可深入雾区。”李执事再一次交代,随后挥手,众人四散分开,各自奔赴分配好的区域。
其余五人两两结伴,彼此之间可以互相支援,唯独沈砚,孤身一人踏入南侧茫茫灰瘴之中。
灰雾扑面而来,潮湿腐臭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四周视野被浓雾切割得支离破碎,耳边只听见泥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响,脚下黑泥松软,稍不留意,便有可能陷入无底泥沼。
周遭稀薄的瘴气顺着口鼻皮肤侵入躯体。若是普通引气修士,此刻灵海便会微微发闷,灵力运转滞涩,需要不断吞服驱瘴丹药压制侵蚀。
但瘴气进入沈砚体内,流转至经脉,再汇入丹田。蛰伏的真墟轻轻震颤,墟土缓缓翻动,那些害人的浊瘴,被一层层过滤剥离,其中狂暴有害的部分被直接消解,余下一丝地脉本源,被墟壤默默吸纳沉淀,化作滋养根基的养分。
外人眼中夺人性命的毒瘴,于他,竟是锤炼真墟的养料。
沈砚缓步前行,脚步轻巧,避开一处处暗藏的泥沼陷阱。敛墟藏踪秘术持续运转,体表依旧维持着青云伪法灵力的表象,就算此刻远处有暗中监视的眼线神识扫来,也看不出异样。
执事堂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沈砚心中十分清楚,除开李执事明面上的监视,队伍之中,必然还安插了潜藏的眼线。细想临行之前的人员调配,七人小队,除去自己与刘执事,剩下六人里面,必有内门安插过来的人手,一边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寻找异道破绽,必要之时,便会制造意外,借荒泽之手将他除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雾气之中,传来踩踏泥水的响动,一头体型粗壮,浑身覆着灰黑硬皮的浊兽,从浓雾里猛冲而出。这妖兽形似野猪,獠牙外翻,双目赤红,浑身缭绕一层淡淡的蚀灵瘴气,一见到活人,便嘶吼着直冲过来。
浊兽依靠荒泽浊力而生,对伪道修士威胁极大,可它感受不到真墟的气息,只捕捉到沈砚体表那一层伪装的青云伪灵力,悍然扑杀而至。
沈砚身形侧滑,脚下轻点泥泞地面,不催动太过耀眼的力量,只用青云外门所传的基础身法闪避。手掌抬动,运转普通伪法掌劲,平平一拳轰出。
“砰!”
沉闷巨响,浊兽庞大身躯被打得踉跄后退,坚硬的外皮裂开一道血口,黑色腥臭的血液流淌进泥水里。
妖兽吃痛,疯狂咆哮,再度扑上。
沈砚并不下死手,刻意控制力量,只将其重创击退,并不当场斩杀。他要做任务,要上交浊心草,但是不能展露远超引气中期的恐怖战力。
若是一拳轰杀高阶浊兽,必定会引起眼线更深的怀疑。
几番交手之后,浊兽身受重创,畏惧之下,哀嚎一声,转身钻入浓雾沼泽深处逃走。
沈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在这里,每一次出手都要拿捏分寸。力量强一分,容易暴露;力量弱一分,自己便要葬身兽口。步步如履薄冰。
他继续向前搜寻,沼泽水洼边缘,一丛丛暗褐色叶片的浊心草静静生长,根部透出淡淡赤红,正是任务需要采集的灵草。
他弯腰,指尖将一株株浊心草小心翼翼采摘收好。
就在此时,隔着层层翻滚灰雾,两道若有若无的神识,悄然锁定了他的方位。
是队伍之中的两名弟子,并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分配给自己的区域,借着瘴雾掩护,悄悄摸了过来。正是执事堂安插的眼线。
他们没有立刻现身,隐在雾霭之后,默默观察沈砚战斗、采药的全过程,想要捕捉那一丝异道力量外泄的瞬间。
沈砚心神一凛,神魂感知已经察觉到两道窥探。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慢条斯理采集草药,内心已经暗自警惕。
明面上是历练任务,实则就是一场布在荒泽之中的杀局。
李执事在外围把守出口,眼线潜伏雾中伺机而动。只要他露出半分破绽,要么当场被拿问罪,要么就会“不幸死于浊兽之口”。
灰雾翻涌,瘴气弥漫整片天地。危机四伏的荒泽,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