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磨擦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晚上就成了唯一的生机。
姜眠看着屏幕上的节点详图，手指机械地移动着鼠标，在标注重度的地方之后会不自觉地往下翻页，加载条卡住了。她眨了下眼睛，再点一下，但是页面还是没有变化。三秒钟之后就会弹出一个提示框说该文件已损坏，不能继续读取。
把鼠标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并且不要让它发出声响。脱下眼镜之后，用衣袖擦去眼镜上灰尘之后再戴上眼镜，但视线还是很模糊。并不是因为眼镜的缘故，而是因为眼睛太累了或者是脑子太重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微微发抖，仿佛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很尖锐的声音，让她浑身发抖。绕过自己的岗位，在两个隔间之间来回走动。第一步、第二步、转身；第一步、第二步、再转身。空间很小，五步就可以走到了尽头。当她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就停下来了，用手扶着同事的空桌椅上，手指关节都已经变成白色了。
浮现出来的就是图画。分隔线、锚固点、热桥的地方没有按一定的规律排列起来，而是一窝一窝地乱撞，好像被惊动了的群鸟。想摸它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伸手就已经有一只小鸟撞到了你的额头上面。闭上眼睛反而不好，在黑暗中甲方发出的带有“72小时内提供完整的系统技术论证材料”的红色邮件标题的文字就会不断地闪现出来。
睁大眼睛，呼吸变得非常细弱，胸口好像被一块水泥板堵住了。
收拾东西的速度比较慢。把U盘从里面拿出来之后再放进内袋中，关闭笔记本电脑并关闭屏幕灯光。电梯向下运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由六降到一，没有人开口讲话，只听见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出了大楼之后才感到晚风扑面而来，肺里才有了一点清新的空气。
回到家里之后，地铁路线就停了，于是她就坐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车厢里面十分宽敞，她坐在窗户边的地方，脸贴近了冰凉的玻璃上，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从窗外快速地划过，仿佛在倒数一般一点一滴地减少着。
把钥匙插到锁眼里面转了两圈之后，门就可以打开了。因为屋里的光线比较暗，所以没有打开大灯，只开了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射在桌子上放的一摞打印稿上，《幕墙节点详图集》的封面就在其中间，下面是热工模拟报告、材料清单等。拉开抽屉将草图铺开放好之后拿起笔来。
东塔楼外部立面系统的论证工作已经完成了一部分，现在对进度进行总结。
写了三个字之后，笔就不再动了。
不知道以后该写什么。不是因为记不得内容了，而是因为恐惧所以不敢思考。所有的未解决问题都一直在心中大声疾呼：“结露的风险怎么办？”结构承重比是否超过了规定的数值？耐候性试验数据还未收集到……她想做一个清单，但是只写了第一项“热工性能优化”之后，就不再动笔了。空白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嘴巴，在等着笑她没有完成工作。
放下了手中的笔，在桌子上把手交叠在一起，并且进行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越是小心地控制，心率就越快。今天要完成的工作中有没有忘记把最新版的设计图纸复印一份？通风井的位置给结构组知不知道了没有？在很烦的时候翻看下草图本，翻了一半的时候看到其中一页是空着的。曾经画过一个过渡节点草图，但是现在已经找不到那张纸了。
她把这张纸翻来翻去，手指越来越快，把纸页也弄出褶皱了。这一页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夹在其它文件里面、被风吹走了或者根本就没有画出来都有可能。不知道。只知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已经想不起该怎样解决那个节点了。
突然肩部下垂。
把手掌捂在脸上，把额头顶在手上，整个人缩到桌子里面去。眼泪并不是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流的，而是一会儿又一会儿地沿着鼻梁慢慢渗透下来，然后顺着皮肤流向嘴角，咸津津的。第二滴水滴到草图纸上的时候，墨线就马上晕开一个污渍，看上去像是一朵花儿凋零了。她不动的时候，第三滴、第四滴水就落到了“进度梳理”四个字上，在那里打湿了一块地方。
她看着湿掉的地方，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她开始对自己的内心深处的问题进行反思：
自己要失败吗？
台灯仍然亮着，灯光照射在苍白的脸颊上，不动的眼眸也在灯光之中。窗外一片漆黑，整栋楼的人都已经入睡，只有一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她坐的位置上好像是一尊被人们忽视了的雕塑一样，手里拿了一支没有笔帽的笔，手指已经被金属笔夹勒出一条红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