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门闩落地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退时，陈铁柱手中的香烟就已经燃烧殆尽。不通风的情况下，在瓷缸里把烟蒂熄灭之后发出的声音是“滋”的一声。煤油灯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之后又归于平静。两个穿黑色布衣的人拿着碗筷站在桌子边上的样子，像是被时间遗忘在土壤中的一尊泥塑像一样，没有任何一丝一毫呼吸的变化。
安静的时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状态。
院子外面空气变得越来越稠密，越来越嘈杂。南屋传来了一声被压抑住的咳嗽声之后，在北房窗纸上用手指戳出来的声音也随之出现了。平时胆小怕人的邻居们，在这个时候好像是被解除了一切禁制一样，一个个都从自己的房檐之下探出头来。不敢大声说话以免惊扰了西屋的“煞神”，但是一旦小声议论起来，就会变成嗡嗡作响的苍蝇，在夜晚的时候聚集在一起发出尖利的声音穿透窗户传入陈铁柱耳中。
陈铁柱躺椅上，眼皮低垂，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不能够听出每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熟悉的声音一出现就立刻就知道是谁说了什么。王婶用尖嗓子，带着点势利气地说：你看不见在房子里的是黑影。拿碗吃东西就是这样的
马上就有刘大妈阴险的话紧接着说起来，声音很小，仿佛在倾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吃屁”，供起来的就是它。早年就有人说过陈家老宅的风水不好，那场大火也是非同寻常的。现在的情况就是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给招惹上来了。
不的，另一个男生发表了意见，语气带点幸灾乐祸，“今天许大茂那个怂货吓的尿裤子的事你们不记得了吧，这就是被报应了，我感觉陈铁柱是个邪祟的人，常常勾结死鬼害人，以后我们院子恐怕要出事了。
一提许大茂，大家就议论纷纷起来。虽然许大茂没有现身，但是人们还是把他的丑态当作谈资。不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要有一个可以倾诉自己的恐惧、嫉妒的地方就行。陈铁柱的存在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投入进了平静的湖水中，在激起一圈圈涟漪之后不久就形成了一个浑浊的漩涡。
东厢房门缝里透出一些偷看的人的脸。贾张氏本人没有露面，但是她泼辣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整个大观园，也传到了各处。老太太在背后说闲话，学着她的样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陈家养鬼，这是不符合天地之道的，她一定是这样说的。”自己的孩子不成器还想推到别人的头上说就是作法，真是糊涂到极点
笑过之后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看着别人的时候眼中没有善意，只有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人之后病态的激动。贬低陈铁柱、将谣言合理化，在心里又产生了虚假的安全感。只要是“坏人”，那么他冷漠、算计、懦弱就有了正当的理由。
陈铁柱慢慢睁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不存在敌人，也不存在流言，只有一个纸制的小人儿。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纸人黑色粗糙的衣袖。布料是冰凉而沉闷的。把纸人的袖子整理好之后，动作很轻柔，就像是给一位贵宾整理衣裳一样。
让他们自己去吧，心中默念。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把老槐树的枝桠、树叶都吹得沙沙作响，在院子里猥琐地说着小话，并且给它伴奏。月光通过窗户上破洞处照进来，使得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平静的样子。不生气也不生烦恼，对于高人一等的态度就比较淡然了。三十年前母亲去世时他就已经见过许多人的丑态了。人天生就欺软怕硬、造谣生事，所以就成了人们面对生活压力的一种方式。
把已经凉了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些。喝了之后会有一种清凉和清醒的感觉。流言蜚语传播开来越来越离谱，从最开始的“邪术”，到后来的“杀人”，再到现在的“必须驱逐”，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些。此时静默使谎言不断扩展，直至不能承受为止。
院子里面小声议论不断，但是由于太累了所以对什么也没产生兴趣。有的人打着哈欠说“好困”，接着就听到了人走路的声音，木门关上时发出的声音十分沉闷。一盏灯熄灭之后，四合院又是一片漆黑了。
陈铁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没有把窗帘拉开，从缝隙中望出去。黑暗之中隐藏于阴影中的身影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扇关闭着的窗户犹如一只只闭着的眼睛一般。又恢复到了安静的状态，但是风依旧吹着。
转而回到桌边将煤油灯熄灭。
“啪嗒”一声之后，西屋里面就一片漆黑了。只有两个纸人的影子在最黑暗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就仿佛是两位守护神一样，又好像两块墓碑。陈铁柱灭了最后一盏灯之后，又躺在床上合上眼睛睡觉。
院子外面的风已经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