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三年一度傩祭、十年一度总棚大开箱。
今日正是十年之期,整座城池彻底沸腾,十里长街万人空巷,所有街巷人流尽数朝着城中心的雷坛汇聚而来,全城百姓无人不盼、无人不拜,视之为十年一遇的神圣盛典。
中心雷坛垒石而起,三层高台巍峨矗立,坛顶竖立丈余高的漆黑灯杆,四盏长明傩面灯悬于杆头,四张面具分别刻着喜怒哀惧四相,无风自转、缓缓轮换,光影交错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肃穆。
坛下整片坊市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沿街小贩摆满糖画、香烛、平安配饰,往来百姓扶老携幼、踮脚观望,孩童骑在父辈肩头叽叽喳喳,老者双手合十低声祈福,人人虔诚敬畏,将这场开箱大典奉为消灾纳吉的天赐仪典。
无人知晓,这场万民称颂的盛世傩礼,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收割人命、掠夺真名的献祭大典。
花婆婆隐在坛侧无人留意的背光阴影里,目光沉沉盯着高台,压低嗓音,将傩坛千年秘辛、开箱底层规矩尽数告知陆惊鹊。
“青阳总棚开箱,十年一期,是喜神教扎根此地的核心大祭。”
“按古老傩班规制,开箱必先行血祭仪。宰杀纯阳雄鸡,以当头热血、刀头熟肉、三堂香烛、千张纸钱为供,由掌坛神头亲口念诵祝祷祭文,带领全体傩师跪拜立誓。”
“这套流程走完,坛上傩面才算‘开光附体’,沾染所谓的‘天地神气’,方能下凡游走人间、驱邪纳福、庇佑苍生。”
“说白了,就是给邪祟正名,给夺名诡术披一件神圣外衣。”
“神气?”
陆惊鹊静静立在人群外围,眸光清冷,视线牢牢锁死坛中央那一口漆黑厚重的大木箱。
她双眼眼窍全开,破除一切虚妄伪装,常人所见的神圣法器、祈福宝箱,在她眼底,尽显邪祟本源。
这口丈二长、三尺宽的黑木箱,通体刷满厚重黑漆,箱身密密麻麻缠绕层层赤红绳线,红绳之上,每间隔三寸便悬挂一枚流通古铜钱,以人间财气为引,禁锢万千阴邪。木箱四角,四名黑衣傩师静静伫立,每人手中端着一只洁白瓷碗,碗中雄鸡血鲜红透亮、温热未凝,血气浓郁不散。
“哪里来的什么神气。”
陆惊鹊语气冷淡通透,一眼戳破千年骗局。
“这口箱子,是喜神教养了数百年的蓄烟坛。”
“数百年来,青阳一地百姓的惊惧、惶恐、执念、本命真名、细碎命格,尽数被安魂香吸纳、层层封存、日夜驯养,攒成箱中无尽烟煞。”
“所谓开箱,根本不是请神祈福。”
“是开闸放煞。”
“一旦箱盖开启,积攒百年的夺名烟煞倾泻而出,笼罩全城,悄无声息收割满城苍生的本命根基。”
脚边的阿拾浑身绒毛紧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满心不解:“这么凶险的术法,明知是引煞屠城,他们为什么十年一期,非要按时开启?不怕反噬灭坛吗?”
“他们不敢不开。”
陆惊鹊视线扫过黑压压跪拜在即的万民,眼底藏着悲悯寒凉,缓缓道出核心因果。
“喜神教借傩坛立教、借信仰养煞,早已和青阳地气、万民执念深度绑定。”
“十年开箱,是他们和背后巨擘定下的契约。”
“所谓请神见圣,实则是献祭万民、供奉上位。”
“箱子不开,烟煞无法归位,契约无法兑现,他们赖以立身的教派根基、官场庇护,尽数崩塌。”
话音未落,坛顶骤然响起一道苍老沉厚、穿透喧嚣的高声。
“吉时已到——开门——”
今日主持大典的掌坛老傩,褪去往日朴素装束,身着全套玄色缎面法衣,衣身织满暗纹雷纹,头戴五老通神冠,掌心紧握百年桃木神鞭。
他缓步立于雷坛正中心,周身气场肃穆庄严,明明无半分威压,却让整片喧嚣沸腾的坊市,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请圣水——净箱除秽——”
四名白衣童子身姿轻盈,合力抬来一尊古朴黑陶圣水瓮,环绕黑木箱绕行三整圈。柳枝蘸取瓮中净水,细细挥洒箱身每一寸纹理。
寻常清水落地本该顺势流淌,可这圣水落在漆黑箱面,竟全然违背常理,顺着红绳缠绕轨迹缓缓游走,一笔一画交织蔓延,最终在整口箱面,凝成一张覆盖全貌、繁复诡谲的净水符文大印。
“请鸡血——点柜开光——”
四声令落,四角伫立的傩师同时抬手,手腕翻转,碗中滚烫雄鸡血齐齐泼洒而出,尽数覆在净水符文之上。
血色撞上水纹的刹那,整口厚重黑木箱,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绵长、仿若活人叹息的沉闷震鸣。
细密缝隙之间,丝丝缕缕青白色雾状烟气缓缓渗出,不飘不散,贴着箱身缓缓游走。
烟气所过之处,下方站立的百姓,身形皆是肉眼可见的微微一矮。
不是万民躬身跪拜,不是体力不支。
是每个人胸腔之中的鲜活人气、本命生机,被无形烟煞悄悄抽离半分。
千人万人,分毫积攒,尽数滋养箱中邪祟。
陆惊鹊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细微痛感稳住心神,眼底寒意彻骨。
旁人肉眼只见神圣异象,她眼窍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木箱。
这分明是一根深深扎在青阳大地、扎根万民命格的通天墨笔。
箱身为笔杆,渗出的烟煞为墨锋,高高悬于满城百姓头顶。
笔落无声,墨吞人命。
“开箱——”
掌坛师桃木神鞭骤然高举,厉声喝出最终祭令。
“请脸子——万面归凡,亲见人间——”
两名身形壮硕的黑衣傩师踏步上前,抬手握住箱身红绳,缓缓抽离解绑。
缠绕百年的红绳寸寸脱落,悬挂的古铜钱接连坠落,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错落响起,滚入人群之中,引得百姓纷纷俯身捡拾,视之为祈福吉物、天赐财运。
红绳尽落,禁锢全消。
厚重无比的漆黑箱盖,无风自启。
轰隆——
一声闷响震彻四野!
一股浓郁至极的青白色烟柱冲天而起,冲破坛顶、直上云霄!
滚滚烟浪之中,无数木质傩面缓缓悬浮升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自少及多,从十张、百张,直至千张有余!
喜、怒、哀、惧、善、恶、忠、奸、人、兽、神、鬼。
万千面相,百态人心,尽数浮于半空,整齐罗列,森然俯瞰脚下整片人间烟火、满城苍生。
所有悬空傩面齐齐转动,冰冷空洞的面具眼窝,一一扫过下方跪拜的百姓。
坊市之中,不知是谁率先屈膝跪倒。
一人跪,十人随,百人应,万人从。
黑压压的人群成片倒伏,如同狂风拂过麦田,满城万民尽数俯首跪拜,口中虔诚默念祈福祝词,满心敬畏、全然盲从。
“脸子显灵!神恩浩荡!”
掌坛师嘶声高呼,声震全城。
“万民跪拜——恭请神面纳福!”
人海匍匐,万众归低。
整片青阳大地,唯有陆惊鹊一人,依旧傲然挺立在黑压压的跪拜人潮之中。
孤身一人,立万千臣服之间,如一枚铮铮铁钉,钉破虚妄神圣、镇住漫天邪祟。
就在此时,悬浮半空、百态纷呈的千张面具之中,一张温婉女子面具,缓缓脱离阵列,独自偏转而来。
面具眉目温婉柔和,唇角含着浅浅笑意,眉心一点朱砂鲜红欲滴,温柔端庄,圣洁无瑕。
可看清这张面具全貌的瞬间,陆惊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凉到脚底,四肢百骸尽数泛起刺骨寒意。
这张脸。
是她失踪多年、下落不明的母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