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万民俯首，全场死寂肃穆。
唯有陆惊鹊孤身挺立，对峙漫天悬浮的诡异面具，心神震颤却道心未乱。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苍老、仿若长辈叮咛晚辈的声音，骤然精准响在她耳畔，穿透万众祈福的低语，清晰无比。
“陆惊鹊。”
掌坛师立于雷坛最高处，隐在千张面具光影之间，目光遥遥落来，唇角带着悲悯温和的笑意，看似宽容善待，实则步步攻心。
“众人皆跪，独你直立。”
“既然专程前来观礼，见证十年一遇的神坛盛典，为何不上坛一坐，共沐神恩？”
满场跪拜百姓闻声，纷纷悄然抬头，目光尽数聚焦在唯一直立的陆惊鹊身上，眼底带着疑惑、不解，甚至几分隐隐的怪罪。
万众盲从的洪流之中，孤身清醒者，从来都是异类。
陆惊鹊缓缓抬眼，视线越过万千人头，直抵坛顶老傩身前，神色平静无波，无惧无怯。
“今日开箱大典，傩坛设三出正戏，敬神谢天、祈福安民。”
掌坛师语气平缓，字字藏锋，当众布下死局。
“第一出大戏，便是正统傩戏——《搬先锋》。”
“戏文古礼，先锋出山，巡山查野，扫尽四方妖邪，为人间清平大道开路除秽。”
他笑意愈发慈和，杀机愈重。
“姑娘身负绝世奇术，连日来追查妖案、纠缠邪祟不休，与阴邪纠葛极深。”
“如此刚好。”
“不如随本坛先锋神将，同巡青阳群山，共查四方邪秽？替万民除灾，为青阳清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半空悬浮的千百傩面骤然分列，一张青面獠牙、威武凶悍的先锋神将面具，轰然坠落，重重砸落在坛前戏台正中央！
戏台早已提前搭设完备，三尺戏台规整方正，一桌二椅俱全，锣鼓班子列队两侧，静待开唱。
咚咚咚——！
急促激昂的傩戏锣鼓骤然响起，震彻全场。
落地的先锋面具稳稳定格戏台正中，下一秒，戏台两侧厚重幕布无风自动、向两边翻飞展开。
四名身形挺拔、身姿利落的武行，背插五色靠旗，面容被漆黑面纱尽数遮挡，踏着精准鼓点齐齐跨步而出。
四人落地瞬间身形齐齐一沉，四肢定型，摆出正统傩戏搜山除邪的制式架势，气场凛冽，煞有介事。
“先锋出山——巡遍千山——”
戏台之上，隐藏的戏子高声开腔，唱腔高亢嘹亮，响彻四野。
“前方山野四方——可有妖邪作祟——！”
激昂鼓点骤然一顿，全场无声。
死寂瞬间笼罩戏台。
下一秒，四名黑纱遮面的武行，头颅齐齐同步转动！
四张空洞漆黑的面纱，不看戏台、不看观众、不看四方山野，精准无比，齐刷刷对准了台下立身的陆惊鹊！
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顺着武行的动作，目光尽数偏转，死死锁定那道唯一直立的身影。
上万道目光层层堆叠、沉沉压落，瞬间让空气凝滞、气场窒息。
好歹毒的一场戏。
《搬先锋》搜山，搜的是山野妖邪、四方秽物。
可锣鼓骤停、武行定点、万众瞩目，无需半句台词、无需半点证据，满城人心已然默认——
今日青阳的妖邪，就是她陆惊鹊。
借古法傩戏，造万民舆论。
借苍生敬畏，定她一身妖罪。
杀人不见血，构陷不留痕。
陆惊鹊迎着漫天审视、猜忌、敌视的目光，非但未退，反而淡淡笑了一声。
无畏，坦荡，凛然无惧。
她单手握住啼雪刀柄，抬步起身，一步一步，稳稳踏上三尺戏台。
步履从容，身姿挺拔，踏碎漫天虚妄、破开满城偏见。
“戏文我读过。”
她立在戏台正中，环视台下黑压压的万民，声音清亮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先锋出山搜山，的确扫尽妖邪、无所遁形，护一方清平。”
“但戏文还有半句真言，世人皆忘。”
“先锋神目如炬，眼里最容不得——半分虚假、半点冤屈。”
“既然今日傩坛开戏，万民见证。”
“那我便借贵坛先锋神将，好好搜一搜，这青阳城的妖邪，到底在何处！”
话音落，她骤然转身，直面四名黑纱武行，声声诘问，句句惊雷。
“城东义庄，一月之内，接连四具少女尸身，案案被县衙定案自缢、草草了结！”
“四条鲜活人命，含冤入土、无人深究！请问傩坛先锋，这草菅人命的邪祟，在何处？！”
戏台锣鼓彻底错乱，班子慌乱停手，全场死寂。
四名武行纹丝不动，沉默以对。
陆惊鹊再踏一步，气场更盛，厉声再问：
“县衙典史，档房大火葬身，尸身无烟无尘、口鼻干净，先杀后焚、灭口销证！”
“官场勾结、杀人焚尸、篡改卷宗！请问傩坛先锋，这祸乱朝堂的邪祟，在何处？！”
她步步紧逼，句句戳破核心黑幕。
“城西济世堂，白册记名夺魂，三百一十七名无辜百姓，命格被收、真名被锁、生死不由己！”
“黄册敛财、白册夺命，伪善济世、暗养邪祟！请问傩坛先锋，这收割万民的邪祟，又在何处？！”
三步诘问，三桩铁案。
桩桩有据，件件属实，戳破喜神教十年伪装、撕开官场层层黑幕。
戏台两侧幕布剧烈震颤，隐隐有阴风气机翻涌。
陆惊鹊径直走到四名武行身前，抬手抬起啼雪刀鞘，指尖轻轻一挑。
唰——
黑色面纱应声滑落，飘然落地。
面纱之下，根本没有活人面容、没有武行五官。
只有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黄纸正中，笔墨崭新，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先锋。
“看到了吗。”
陆惊鹊垂眸看着无面黄纸，随即抬眼，朗声震彻全场。
“戏台是假的。”
“先锋是假的。”
“神恩是假的。”
“可死去的少女是真的！含冤的官吏是真的！被夺走命格的百姓，是真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全场，无惧权术、不畏邪教。
“今日万民在此见证，喜神教既然敢开戏搜妖！”
“那就请堂堂正正，让这一出《搬先锋》，搜完这满城真假，断完这满城冤屈！”
死寂的戏台之上，气氛瞬间紧绷至极致。
下一秒！
四名黄纸化身的无面武行，骤然齐齐暴起发难！
背后靠旗猎猎狂舞，四杆灌铁砂的实木长枪，从上下左右四个绝杀方位，同时刺出！
枪锋凛冽，直指她咽喉、心口、两肋，招招夺命、式式绝杀！
台上台下数万百姓同时惊呼出声，全场大乱！
陆惊鹊不退不避，手腕翻转——
啼雪长刀，铮然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