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
她坐在灯下,膝上搁着一件旧褂子。他的。袖口磨破了,毛边翻着。她拿针,穿线,线在嘴里抿了一下,对准针眼,穿过去。她把线拉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他在旁边坐着,手里剥花生。剥一个,搁嘴里,嚼。剥一个,搁嘴里,嚼。壳扔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你那个褂子,袖口破了。”
“知道。”
“给你补上。”
“嗯。”
她低头缝。针从布底下穿上来,又从上面扎下去。一针,一针。她缝得不快,也不慢。缝到破口那头,她把线拉紧,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好了。”
她把褂子抖开,看了看。袖口补上了,针脚密,颜色跟原来的布差不多,不细看看不出来。
“你穿上试试。”
他把花生壳从腿上拨开,站起来,接过褂子,穿上。他动了动胳膊。
“行。”
“紧不紧。”
“不紧。”
“那脱下来,我再把领子那儿也走两针。那儿也毛了。”
他把褂子脱了,递给她。她又低头穿线。他坐下,接着剥花生。
“你那双鞋,底也薄了。”
“还能穿。”
“明儿我给你纳一双。”
“纳鞋费工夫。”
“费就费。夜里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说话。剥了一颗花生,搁嘴里,嚼了嚼。他伸手,从她膝上的线团里抽了一根线头,拿在手里捻着玩。
“你别拽,一会儿乱了。”
他松开手。线头弹回去。
她缝完领子,把褂子折好,搁在床尾。她站起来,把灯芯挑高了一点。屋里亮了些。她走到灶边,掀开锅盖,里头温着一碗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睡吧。”
“嗯。”
他把腿上的花生壳拢了拢,扔进灶膛里。火种扒开,添了把柴。他站起来,脱鞋,躺下。
她吹了灯。躺下。面朝外。
他伸手,把被角往她那边拉了拉。
(完)灶上
灶火捅开了,蓝苗蹿上来。我拿瓢舀了两瓢面,倒进盆里。手伸进去,面是凉的,软的。我一边倒水一边搅,水多了,添面,面多了,添水。手底下的事,不用想,手知道。
你站门口,袖子挽着。
“你干啥?”
“看你。”
“别站着。把灶边那点柴递过来。”
你弯腰抱了一捆,搁我脚边。
“洗菜不?”
“洗。案板底下有把小白菜,今早拔的,根上还带泥。”
你蹲盆边洗菜,水哗哗的。我这边面揉好了,搁在盆里醒着。我走过去,从你手里接过一棵白菜,甩了甩水,搁案板上切。你洗你的,我切我的。案板响,水响。
“切细点。”
“知道。”
“你昨天切那白菜,块大,塞牙。”
“今天细。”
我切完了,你洗完了。我把面拿出来,擀开,切成条。锅里水开了,面下去,滚了两滚。菜倒进去,一搅,绿的就软了。
“盛吧。”
你拿碗。两个碗,搁灶边。我舀面,舀汤,舀菜。一碗稠的,一碗稀的。我把稠的推给你。
“你吃稠。”
“你干一天,你吃稠。”
“我坐着写字,你挑水浇地。你吃稠。”
你没再争。你拿筷子扒了一口。我坐下,吃我碗里的。稀的,汤清,菜甜。
吃完,你把碗一推。我站起来收,你摁住我手。
“今天我来洗。”
“你歇着。”
“你做饭了,我洗碗。匀着来。”
我没争。你收了碗,蹲灶边洗。我坐回桌边,看着你洗。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当当的。
洗完了,你把碗摞好,抹布擦灶台。擦到我这边,我让了让。你擦完了,把抹布搭回绳上。
“灶上还温着水。”
“嗯。”
“你喝自己倒。”
“知道。”
灯灭了。你躺下,面朝墙。我躺下,背对你。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搭你背上。你翻了个身,面朝我。
“明天吃啥。”
“明天再说。”
“那睡吧。”
“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