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面
麦子是从集上买回来的,装在麻袋里。她把麻袋解开,抓了一把,搁在手心里看。麦粒是黄的,饱的,有几粒带黑的。她把黑的挑出来,扔了。
他在院子里支磨。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磨盘上刻着纹路,磨了这么多年,纹路浅了。他拿扫帚把磨盘扫干净,又拿手摸了一圈,没有灰了,才把上扇搁上去。
她端着簸箕过来,麦子倒在磨眼上。磨眼不大,一圈一圈的槽。
“你推还是我推。”
“你推。我添。”
他握住磨柄。这磨柄是根木棍,磨得发亮,手攥上去正好。他推了一圈,磨盘动了,吱呀一声。他又推一圈。磨盘转起来,吱吱呀呀的。
她站在磨边,手搭在磨眼上,麦子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漏。麦子进了磨眼,磨盘一转,变成粉,从两扇缝里落下来,落在磨盘底下的木槽里。粉是白的,细的。
“慢点推。”
“嗯。”
他放慢了。磨盘转得不急不慢。她添麦子也不急不慢。麦子一粒一粒往下漏,粉一把一把往外落。
推了半个时辰,他换了个手。胳膊酸了。
“我推会儿。”
“你添。”
她接过磨柄,推。推了两圈,推不动。
“你使点劲。”
“劲不够。”
“你别松手。”
她咬着牙推。磨盘转起来了。他站在旁边,手搭在磨眼上,替她添麦子。
“你胳膊细,推不动就换我。”
“不用。我推得动。”
推了十几圈,她手滑了。磨柄弹回去,差点砸着她。
“别逞强。”
她退下来。他接上磨柄。她站到磨眼旁边,替他添麦子。
“你刚才差点摔了。”
“没摔。”
“下回别争。”
她没说话,把麦子往磨眼里推了推。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磨盘旁边的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细的,踩上去黏脚。她的鞋上沾了粉,他的裤脚也沾了。两个人身上都是白的。
磨到晌午,麦子磨完了。他把磨柄放下,抖了抖袖子,粉从袖口里往下掉。她把磨盘上的粉扫到一起,扫进木槽,又装进面袋。面袋鼓起来,沉甸甸的。
“够吃一阵了。”
“够吃半个月。”
她把面袋扎好口,拎进灶房。他坐在院子里歇。磨盘还搁在院里,上面留着粉的印子,一圈一圈的。
她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半碗,递回去。她也喝了半碗。碗见了底。
“下午把磨盘收了。”
“嗯。”
“面搁灶房还是搁里屋。”
“灶房。里屋潮。”
他把磨盘搬起来,靠着墙搁下。磨盘底下的土是湿的,凉的。他把磨柄拿下来,搁在磨盘上。
她进了灶房,把面袋搁进面缸。面缸里原来的面快见底了,她把新面倒进去,白的盖住黄的。她拿手按了按,面很松,软的。她把面缸盖盖好。
他进来,看见她站在面缸旁边,手在面缸盖上搁着。
“看什么。”
“没看什么。”
“面够吃一阵了。”
“够。”
她走到灶边,把火扒开,添了把柴。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手伸出来烤。手上沾的粉被火一烤,干了,裂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手给我。”
她拿过他的手,蘸了水,给他搓。粉搓掉了,手干净了。她拿布给他擦干。
“你手上也是。”
他把她手拉过来,蘸水,搓。她的手指细,指缝里全是粉。搓完了,擦干。
“做饭吧。”
“做什么。”
“面条。新面。”
她和面。新面白,揉起来软,不粘手。她擀开,切细条。锅里水开了,面下进去,滚了两滚。他拿碗,她盛面。两碗,搁在桌上。
他坐下。她也坐下。
“新面香。”
“嗯。”
他吃了一口。她也吃了一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