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 rejection(拒绝)像一块冰,含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我们没回过头,但那金光烫得我们后背发疼。
“走吧,大哥,那劳什子灵山,不留爷,爷也不留它。”
波扛着树杈,语气里的硬气像是刚从旱塬的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荒凉。
直到闻到一股子腐烂的甜腥味,才发觉进入了另一处人间地狱。
这是一个被瘟疫笼罩的村镇,死气沉沉,偶尔传出的咳嗽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
就在这时,云端传来一阵熟悉的喝彩与仙乐。
五彩祥云落下,真唐僧师徒赫然在目。
真悟空一身金甲,威风凛凛,火眼金睛一扫,瞬间锁定了我们这四个格格不入的“脏东西”。
“呔!哪里来的妖孽!”金箍棒“嗡”地一声立在地面,震起一圈尘土,“敢冒充我等取经人,辱没佛门清誉!”
波下意识地想缩脖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但他看了我一眼,又挺直了腰杆,红眼死死瞪回去,没说话。
真唐僧合十念了句佛号,语气慈悲却疏离:“阿弥陀佛,四位施主,我等乃奉旨取经之人。尔等皮囊虽似,神魂却浊,莫要再冒充我等,速速退去,免伤和气。”
儿捂着肚子,小声嘀咕:“他们……他们看起来好亮,亮得扎眼。”
还没等我们回话,真悟空已经嗅到了瘟疫的气息。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懒得与你们计较。此地瘟疫横行,待俺老孙去东海龙宫讨碗仙水,一夜之间必能消灾。尔等若识相,趁早滚蛋,莫挡了洒家取经的路!”
说罢,他唤来筋斗云,正要起身。
“不行!”我猛地跨出一步,挡在金箍棒前,“仙水只能救急,不能救本!”
真悟空眉毛一挑:“嘿,你个冒牌货,还敢管俺老孙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指向镇子上游:“那味道不是天灾,是人祸。上游有炼金窟,污水排了三十年,渗进了地底。你请来仙水,百姓喝了,暂时好转,可毒根未除,明年瘟疫还会再来。因果循环,这就是你说的‘因果自有天定’?”
真悟空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眼里,天灾就是天灾,神通就是神通,降下仙水便是功德圆满。
“大哥说得对!”波终于憋出一句话,不再结巴,“那泥坑,得挖!那水道,得通!不然百姓还得遭殃!”
真悟空嗤笑:“挖泥坑?就凭你们这几个一碰就散的水泡?怕是泥坑没挖成,自己先化了。救急即可,何必多事?”
“因为这是别人的活路。”我直视着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你当年大闹天宫,是为了你自己的公道。我们守着这泥坑,是为了别人的活路。道不同,但理同源。”
真悟空瞳孔微缩,盯着我们看了许久。
他没再动手,也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一个筋斗云翻上半空,转眼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这个村镇最热闹也最狼狈的日子。
我们没有神通,只有双手。
波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听地下暗流的走向;儿用他那塞满水草的肚子当沙袋,堵住泄漏的污水口;灞沉默地搬运石块,铺设滤水池的基底;我则领着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排污沟。
我们浑身恶臭,满身泥泞,水泡之躯在污水中泡得发白、透明。
有好几次,波和儿都累得瘫在泥里,透明得几乎要看不见。但每当有百姓递来一碗浑浊却温热的水,他们的身形又会凝实一分。
半月后,排污沟通了,滤水池建成了,瘟疫的根治住了。
那天傍晚,真悟空不知何时又落回了地面。他没穿金甲,只穿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他看着焕然一新的村镇,看着我们四个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萧索,又有些释然。
“俺老孙当年,只想着打碎那个不公的天。如今看来,这天,打碎了还得自己一块块垒起来。”
他走到我们面前,没看奔,没看儿,也没看灞,径直走到波面前,将酒葫芦扔给他。
“小子,你那棒子虽是树杈,却比俺老孙的金箍棒更懂人心。”
他又看向我:“你们守着泥坑,守的是别人的活路。俺们取经,取的是自己的功果。你们这经,取得不比俺们差。”
说罢,他转身踏云而去,声音随风飘来:“俺老孙当年闹天宫,想的是自己的公道;你们守着泥坑,守的是别人的活路。这取经人的名号,你们……担得起。”
波抱着酒葫芦,手在颤抖。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被叫做“假猴子”、“结巴”,而是被那个真正的齐天大圣,认可了“担得起”。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滚烫,流进心里,烧掉了最后一丝自卑。
“俺叫波。”他对着云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叫假猴子。”
真悟空的身影消失在云头,那句“泥坑”和“碍眼”的余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波(假悟空)猛地弯下腰,头低的快要挨着地面了,双手死死抠进胸口的龟甲缝隙里,骨节因极度紧绷的缘故而显得格外地暴起。
他头顶那撮红毛剧烈颤抖着,那双平日里就算面对妖魔也不曾退缩的红眼,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不再有半分凶狠,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底细后的羞愤与空洞。
“嘿……嘿嘿……”波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的、像是破风箱漏气般的笑声,他直起腰,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嘴角抽搐着,“真……真他娘的扎心。别人……别人说我就是一个真王八假和尚……缩头缩脑,结巴嘴笨……连……连学那大圣的威风,都学了个四不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又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结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经……这劳什子经,我坚决不取了!俺老波……不,我连‘波’都不配叫!我就是个水泡,是个笑话!留在队伍里,除了丢人现眼,除了拖累你们,还有什么用?俺回水潭,缩在石头缝里,烂成泥,也比在这儿碍眼强!”
说完,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回走。那背影佝偻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
“站住。”
我(奔)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磐石,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
我看着波那双慌乱的眼睛,没有责备,也没有急躁。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他那因为常年缩头而有些变形的龟甲上。那甲片冰凉,带着水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触感。
“别人说你是真王八假和尚?”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那又如何?”
波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别人看你,看的是皮囊,是出身,是那天庭册封表里的一行蝼蚁小字。可我看你,看的是你在枯井村里,趴在地上听老鼠哭的耐心;看的是你在旱塬上,手掌磨出血泡也要挖出水来的狠劲;看的是你在假雷音寺,为了护住孩子,敢用这身水泡身子去撞金钟的勇气。”
我顿了顿,收回手,指了指自己:“我呢?我也是假的。我顶着唐僧的脸,却没有半句真经,连通关文牒都是烧了又补的破烂。我们四个,哪一个不是假的?”
我上前一步,逼近他,语气加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真王八假和尚,就不能有自己的目标了吗?难道因为出身低微,因为皮囊虚假,就连‘坚持’二字,都成了笑话?”
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深入人心:“波,我们取经,从来不是为了证明给真悟空看,也不是为了去灵山讨个封号。我们是为了那些在泥坑里挣扎的凡人,为了那些等着一口热饭的孩童。真王八也好,假和尚也罢,只要这颗心是热的,这双脚还在往西走,我们就是真的行者。”
我拍了拍他龟甲上的尘土,那是刚才他激动时蹭上的:“别啊,兄弟。这经,我们可以不取给天庭,可以不取给灵山。但这卷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经’,绝不能半途而废。真王八假和尚,也有自己执着的目标。轻易言弃,才是真的输了。”
波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的混乱渐渐沉淀,那股子被羞辱后的戾气,慢慢化作了眼底深处的一簇火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看了看身后同样一脸关切的儿和灞。
许久,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都蹭在破袈裟上。他重新挺直了那总是习惯缩着的脖子,虽然依旧有些僵硬,却不再弯曲。
“大……大哥……”他开口,虽然依旧有些结巴,却异常清晰,“你……你说得对。俺……俺是王八,俺是假的。但俺这王八……爬得慢,可从不退后!这经,俺取定了!不是为了那猴子,是为了……为了那些等着俺们挖井的老百姓!”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枯树杈,紧紧攥在手里,那磨损的杈口,仿佛与他掌心的水泡融为了一体。
我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西方。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四个身上,将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吧。”我说。
“走!”波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走走走!俺这肚子,还得靠真经换顿饱饭呢!”
灞默默地将甘蔗扛上肩,那朵在杖头开放的小白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们继续向西,身后是真悟空留下的云痕,面前是未知的长路。
但此刻,我们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实。
因为我们知道,哪怕身份是假的,只要信念是真的,我们便是这漫漫长路上,最真实的行者。
(镜头切暗线·水潭奔波儿灞视角)
奔波儿灞看着水镜,手里的蒲扇“咔嚓”一声断了。
他看见真悟空走了,看见那四个蠢货在泥坑里打滚,看见他们累得透明却又在百姓的感谢声中重新凝实。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水泡之躯,怎会越挫越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凹痕,那是孙悟空留下的。
他一直想证明自己,想抢真经,想让那些看不起他的妖怪低头。
可现在,他看着水镜里那四个“自己”的碎片,突然觉得,被一棒子打醒的,或许不只是他,还有他捏出来的这四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