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小禾裁缝铺的灯还亮着。
门外的街已经睡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不肯回家的蛇。铺子里却热闹,缝纫机“哒哒哒”地响,针头在布料上跑得飞快,仿佛这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店,正靠这点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
杨小禾坐在缝纫机前,右脚踩着踏板,左手扶着裤边,眼睛却偷偷往手机屏幕上瞟。
她这双手,白天给人改裤脚、换拉链、锁边、钉扣子,晚上还得替自己演一场“勤劳致富”。只要缝纫机不停,路过的人就会以为杨小禾还在赶活。
这年头,当裁缝也得讲演技。
刚才那个穿碎花睡衣的大妈来改裤脚,把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裤子往柜台上一拍,皱着眉说:“小禾啊,改个裤脚十块钱,太贵了吧?这布料又不值钱。”
杨小禾当时笑得特别诚恳:“大姐,布料是不值钱,可手艺值钱啊。”
心里想的是:大姐,这条裤子比我岁数都大,它要是会说话,第一句就得喊我阿姨。
她正想着,手机屏幕忽然一跳。
短视频自动滑到了下一条。
画面里是个老头,头发白得像刚下过雪,脸上沟壑纵横,站在一个灰扑扑的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了,像被无数双手摸过。
老头对着镜头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满啊,爸找了你二十九年啊……”
杨小禾本来没打算停。
寻亲视频她不是没见过。大数据这种东西,有时候比邻居还爱管闲事,今天给你推红烧肉,明天给你推防脱发,后天就能给你推“失散三十年的亲人请回家”。她一般划过去,最多在心里叹一句:可怜。
可这一次,她的手指没动。
老头把照片往镜头前凑了凑。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小女孩穿着碎花短袖,左手腕内侧,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
杨小禾的脚从踏板上松开了。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戛然而止。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腕内侧,那颗痣还在。
不大,不圆,像谁用针尖在她皮肤上点了一滴墨。小时候她问过周桂兰,这痣是怎么来的。周桂兰说,生下来就有的,别抠,抠了要破相。
后来她又问过一次,周桂兰就变了脸,说:“小孩子家,问这些干什么?嫌自己长得不够怪?”
从那以后,杨小禾再没问过。
可现在,那颗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腕上,像一枚藏了三十四年的图章。
她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别闹了,大数据。”
她小声嘀咕,“我小时候这颗痣到底是烟头烫的,还是天生的,我自己都说不清。你这算法也太积极了,再这么推下去,我明天就得去派出所认亲。”
她说得轻松,指尖却有点发凉。
视频里的老头还在哭。
“小满,你左手腕上有颗小痣,爸记得清清楚楚……”
杨小禾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按灭了屏幕。
手机黑下去。
她的心跳却亮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久到那颗痣仿佛要从皮肤里爬出来,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小满。
罗小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姓。
也许是因为视频里老头哭得太惨,也许是因为那颗痣太像,也许是因为这三十四年来,她的人生总像一件被人改过太多次的衣服,针脚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处是原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杨小禾浑身一紧,手机差点掉进缝纫机里。
周桂兰站在门口。
她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件深灰色开衫,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一块一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她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水果刀。
刀刚洗过,刀刃上还挂着一点水光。
杨小禾看见那把刀,胃里莫名一缩。
周桂兰走路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人。她年轻时在供销社站过柜台,后来供销社没了,她就在家带杨小禾,再后来杨小禾开了裁缝铺,她就住在铺子后面那间小屋里。
这些年,杨小禾常常觉得,周桂兰不是住在她隔壁,而是住在她影子里。
她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叹气,周桂兰都知道。
可杨小禾不知道周桂兰。
周桂兰把白瓷盘放到缝纫机旁的矮桌上。
“啪。”
盘子落得不重,却像敲在杨小禾后脑勺上。
周桂兰的目光没有看苹果,也没有看杨小禾的脸。
她看的是那部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杨小禾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慌乱中把手机扣下了。屏幕是黑的,可黑屏也藏不住心虚。
周桂兰慢慢把水果刀搁在盘子边。
刀尖正对着杨小禾的手背。
“看什么呢?”周桂兰问。
语气很平,平得像刚熨过的床单。
杨小禾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了一下:“没看什么。看个做菜视频,学学怎么炖排骨。”
周桂兰没笑。
“大晚上的吃什么排骨。”
她伸手,把刀往盘子里推了推,刀背碰到瓷盘,发出一声细而冷的响。
“你那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
杨小禾点头:“知道了,妈。”
周桂兰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母亲看女儿。
倒像裁缝看一件快要完工的衣服,正检查袖口有没有多出一根线头。
杨小禾被看得后背发毛,赶紧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很脆。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响。
周桂兰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吃。
杨小禾嚼着苹果,忽然觉得这画面很荒唐。
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端着一盘切得能去参加标本展览的苹果,坐在裁缝铺里监视女儿吃水果。
这要是拍成电视剧,观众都得问一句:这苹果里是不是下了毒?
当然,周桂兰不会下毒。
她比毒更厉害。
她擅长让人自己把自己噎死。
杨小禾咽下苹果,决定不再绕弯子。
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在周桂兰面前,犹豫就是给对方递刀。
她抬起头,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说:“妈,刚才那视频里有个小孩,叫小满。”
周桂兰没吭声。
杨小禾继续说:“你说巧不巧,我以前做梦,老梦见有人喊这个名字。”
铺子里又静了。
挂钟“咔嗒”一声。
缝纫机旁的线轴滚了一下。
周桂兰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只是嘴角那一点松弛的纹路,忽然绷紧了。
像一块旧布被猛地扯住。
三秒。
也许五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短,短得像刀锋一闪。
“罗小满?”
杨小禾的手指僵住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罗小满。
她只说了“小满”。
她从来没有在周桂兰面前提过“罗”这个姓。
从来没有。
可周桂兰说出来了。
说得太快,太准,太自然,像这个名字早就烂在她嘴里,只等一个机会吐出来。
杨小禾握着苹果块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还挂着笑。
“妈,你还真知道啊?”
周桂兰脸上的笑消失了。
“那是个短命鬼的名字。”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叫杨小禾。是我一手带大的。谁跟你提那个名,你就离谁远点。”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杨小禾的左手腕。
“那是晦气。”
杨小禾觉得嗓子眼发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颗米粒大的痣忽然变得滚烫。
短命鬼。
晦气。
一手带大。
这些词从周桂兰嘴里说出来,不像母亲在教训女儿,倒像一个人拼命按住一扇快要被撞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
杨小禾不敢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
她抬起头,冲周桂兰笑了笑:“妈,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别紧张。”
周桂兰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替杨小禾理了理衣领。
她的手指很凉。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削苹果时沾上的汁液,有一点淡淡的甜腥味。
那动作很轻,很亲昵,像天下所有母亲都会做的那样。
可杨小禾却觉得,那只手不是来整理衣领的。
是来确认她脖子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周桂兰理完衣领,站起来。
“早点睡。”
她说,“明天还要给街口那家改窗帘。”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帘轻轻晃了一下,又垂下来,把铺子重新关进夜里。
杨小禾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见周桂兰的脚步声穿过过道,停在自己卧室门口,又停了几秒,最后进了隔壁那间小屋。
门锁“咔哒”一声。
很轻。
轻得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
杨小禾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去拿手机。
屏幕亮了。
干干净净。
浏览器没有历史记录。
搜索栏空空荡荡,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刷视频之前,她搜过四个字——
“河北拐卖”。
那四个字现在不见了。
她又点开设置。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
杨小禾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周桂兰端苹果进来的时候,她慌了,手机反扣在桌上。
针线盒掉了。
她弯腰去捡。
就那么几秒钟。
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站在她身后,把一盘苹果放下,顺手拿起她的手机,清掉浏览记录,关掉声音,再放回原处。
动作不能快。
不能乱。
不能让她发现。
这不是一次。
杨小禾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周桂兰第一次这么做。
她只是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到像每天给花浇水一样自然。
杨小禾慢慢抬起头。
窗外,隔壁小屋的灯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
缝里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
那影子贴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
它在听。
听这间铺子里有没有翻找的声音,有没有拨打电话的声音,有没有一个女儿终于开始害怕的声音。
杨小禾看着那个影子,忽然不抖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黑屏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然后她对着那块黑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抓到你了。”
窗外,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裁缝铺里,缝纫机静静蹲在角落,像一头闭着眼睛的兽。
而杨小禾知道,从这一晚开始,她不能再只当一个改裤脚的裁缝了。
她得学会拆线。
拆一件被人缝了三十四年的衣服。
哪怕针脚里,藏的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