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的熨斗“滋”地喷出一口白汽。
杨小禾把一件男式衬衫的领口压平,手腕一推,布料在案板上滑过去,像一条被按住脊背的鱼。
她动作很稳。
量腰、画粉、剪线、锁边,每一步都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
可她的耳朵一直在等。
等手机响。
昨晚杂货铺里那本旧笔记本被她塞进了缝纫机底座的夹层,上面盖着一块灰布。布角露出来一点点,像一道没合上的伤口。
她不敢把它带回家。
也不敢放在铺子里太显眼的地方。
她只记得那行字。
别翻旧东西。
你小时候丢过一次,别再丢第二次。
“小杨师傅。”
顾客把裤脚递过来,打断她的走神。
“这条改短两公分,别改太多,我媳妇嫌短。”
“好。”
小禾接过裤子,蹲下去比长度。皮尺绕到顾客腰侧,她顺手量了一下。
顾客吸了口气:“紧一点。”
小禾下意识说:“再紧就喘不上气了。”
顾客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姑娘,说话怪有意思。”
小禾也笑。
可笑意刚爬上嘴角,她心里忽然一沉。
她刚才脑子里想的不是皮尺。
是周桂兰。
是昨晚杂货铺里,周桂兰站在门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不凶。
比凶更让人难受。
像有人把一根细线拴在她后颈上,轻轻一拽,她就不得不回头。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亮起来。
妈。
两个字贴在白色背景上,清清楚楚。
小禾手里的皮尺“啪”地弹回去,打在她手背上。她没觉得疼,只觉得那两个字像两枚钉子,从屏幕里钉进她眼睛。
裁缝铺外,电动车喇叭“滴滴”响了两声。
熨斗还在冒热气。
顾客正低头翻钱包。
没人注意她。
可小禾觉得整个铺子忽然安静得不对劲。
她盯着屏幕。
一声。
两声。
第三声快结束时,她接了。
“妈。”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
然后周桂兰的声音才慢慢出来,柔得像刚泡开的茶。
“小禾,今天怎么没给妈打电话?”
小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拿粉笔。
“忙。”
“忙什么呀?铺子里一天能有多少活?”
周桂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尾音却往上挑。
“忙到连妈都不认了?”
小禾的手指顿住。
粉笔在布料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她后背一点点收紧。
这句话不重。
甚至听上去像撒娇。
可小禾太熟了。
周桂兰最擅长把每一件小事都拧成一根绳。
你不打电话,就是不想她。
不想她,就是嫌她老。
嫌她老,就是不认这个家。
别人吵架讲道理。
周桂兰吵架讲辈分。
别人威胁人,至少还亮刀子。
她威胁人,只亮一句:我养你这么大。
小禾低头看着那道画歪的粉笔线,忽然觉得好笑。
真厉害。
电话都没打通半分钟,她已经从“没打电话”被押到了“不认妈”的被告席上。
“没有。”小禾说,“真忙。”
周桂兰叹了口气。
“妈这两天胸口疼,晚上睡不着。”
小禾没接话。
周桂兰又说:“你爸走得早,妈就剩你了。”
裁缝铺门口,一只野猫从台阶上跳下去,爪子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小禾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周桂兰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爬出来。
“你要是不回来,妈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每一句都不重。
每一句都像针。
不是扎进肉里那种疼。
是扎进最软的地方,扎完还要问你:你怎么不心疼我?
小禾以前听见这些话,会立刻心软。
会觉得自己不孝。
会马上收拾包,坐最早一班车回去。
可今天不一样。
她听见的不是“我想你”。
也不是“你回来看看我”。
她听见的是两个字。
你回来。
周桂兰要她回去。
不是为了看病。
是为了把她重新放回视线里。
小禾把粉笔放下,慢慢坐直。
她忽然想试一件事。
“妈。”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昨天在杂货铺看见我小时候的书包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普通人可能听不出来。
可小禾听出来了。
周桂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轻了。
像有人忽然把一扇门关上,又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小禾继续说:“书包夹层里有张纸。”
“什么纸?”
周桂兰问得很快。
太快了。
小禾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说:“上面写着名字。”
周桂兰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名字不就是杨小禾?”
“不是。”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
裁缝铺外,一辆电动车从门口经过,电机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小禾盯着秒针。
一格。
一格。
一格。
她问:“妈,我小时候是不是丢过东西?”
这句话她故意说得很模糊。
丢过东西。
可以是书包。
可以是那张纸。
也可以是她自己。
她要看周桂兰怎么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五秒不长。
可对小禾来说,像有人把一块湿布捂在她脸上。
然后周桂兰开口了。
“小禾,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小禾说:“我不累。”
“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心思又重。”周桂兰的语气又柔回去,“妈一直怕你想太多。”
小禾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了。
小时候她哭,周桂兰这么说。
她问为什么没有小时候的照片,周桂兰这么说。
她问亲生父母在哪里,周桂兰还是这么说。
“想太多。”
这三个字是周桂兰的盖子。
只要盖上,所有问题就都成了她的病。
小禾说:“那纸上的名字,妈知道是谁吗?”
周桂兰的声音冷下来。
“你翅膀硬了?”
小禾心口一颤。
又是这句话。
昨晚杂货铺里,周桂兰也说过。
她忽然明白了。
周桂兰不是第一次慌。
她只是不允许自己慌第二次。
第一次,她还能用“你看错了”糊弄过去。
第二次,她就要把人按回去。
小禾喉咙发干,却还是问:“妈,那张纸上写的是罗小满。”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小禾盯着熨斗冒出的白汽。
白汽升上去,散掉。
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抹掉。
周桂兰终于开口。
“杨小禾。”
她连名带姓叫她。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回来审我的。”
这句话一出口,电话里最后一点温情像薄纸一样被撕开。
小禾坐在缝纫机前,手心全是汗。
她想问的太多了。
那张纸为什么写着罗小满?
笔记本上的字是不是周桂兰写的?
杂货铺那扇从后面打开的门通向哪里?
她四岁以前到底在哪里?
可她一句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现在问,周桂兰只会说:
你记错了。
你想多了。
你精神不好。
这些话比拒绝更让人窒息。
因为它们会把真相变成她的错。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压低的哭声。
不是嚎啕。
是那种忍着、压着、像怕被人听见却又一定要让你听见的哭。
“妈老了。”
“妈没本事。”
“你要真觉得妈害你,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可你别把自己逼疯。”
小禾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膝盖。
她差点就信了。
差点就像小时候那样,立刻说“妈,我错了”。
差点就收拾东西回家。
差点就把那张纸、那本笔记本、那颗左手腕上的痣,全都塞回黑暗里。
可她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
“妈,我忙,先挂了。”
周桂兰立刻说:“你今晚必须回来。”
小禾说:“不一定。”
“杨小禾!”
声音陡然拔高。
裁缝铺外,刚才那个改裤脚的顾客被吓得回头。
小禾看着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妈,你血压高,别激动。”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这句话像一根针,原样扎了回去。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
周桂兰挂了。
小禾把手机放在案板上。
屏幕黑下去。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气。
也是后怕。
她刚才差点又输了。
只要再晚一秒,她就会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样,低头,认错,回家。
然后周桂兰会给她盛一碗热汤,摸她的头,说:“妈只有你了。”
她就会忘记那张纸。
忘记笔记本。
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小禾低头看着左手腕。
那颗痣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小小的,黑黑的。
像一枚被藏了很多年的印章。
她忽然想:
如果家里所有东西都可能是周桂兰的,那她就不能只在家里找。
杂货铺是周桂兰的地盘。
老房子是周桂兰的地盘。
连她的笔记本,都可能被周桂兰碰过。
她必须去外面。
去找不会被周桂兰改掉的证据。
去找能证明“罗小满”存在过的人。
小禾站起来,把熨斗关掉。
她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临时外出”。
有顾客问:“小杨师傅,还开门吗?”
她说:“去进点货,下午回来。”
她没去进货。
她去了公安局。
走到半路,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怕警察。
她是怕自己进去之后,周桂兰会知道。
她几乎能想象出周桂兰会怎么说。
“你去报警了?”
“你连妈都要送进去?”
“我养你二十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这些话比手铐更重。
小禾站在公安局门口,脚像被钉在地上。
街边有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有人拿着材料,有人低头打电话,有人脸上带着急。
没有人看她。
可她觉得自己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她低头看左手腕。
罗小满。
四岁。
左手腕有痣。
她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小禾?”
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小禾整个人一僵。
她回头。
街口开水果店的刘婶正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刘婶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的公安局大门,眼神立刻变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
小禾说:“办点事。”
刘婶笑了笑。
那笑没到眼底。
“你妈早上还跟我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
小禾心口一沉。
电话刚挂多久?
周桂兰就已经跟刘婶说上了。
刘婶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像关心,又像提醒。
“她说你老说胡话,还翻家里旧东西。”
小禾的手指慢慢攥紧。
刘婶继续说:“小禾,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乱跑。你妈一个人也不容易。”
这句话不是关心。
是提前给她贴标签。
如果她现在说“我在查我是不是被拐来的”,刘婶只会觉得她疯了。
甚至明天整条街都会知道:
杨小禾精神不好。
杨小禾疑神疑鬼。
杨小禾连她妈都要害。
小禾看着刘婶。
刘婶也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
可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可怕。
因为刘婶是真的相信周桂兰。
小禾说:“刘婶,我没事。”
她没解释。
解释没用。
她转身走了。
身后,刘婶又喊了一声:“小禾!”
小禾没回头。
她走得很快,快到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回到裁缝铺,她关上门,拉下半截帘子。
铺子里一下暗了。
外面的声音被隔成模糊的一片。
小禾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
她掏出手机,准备查寻亲志愿者的联系方式。
屏幕刚亮。
一条新短信跳出来。
号码陌生。
内容只有两行。
别去公安局。
你妈知道你出门了。
小禾盯着屏幕。
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裁缝铺里很安静。
门关着。
帘子没动。
窗户也关着。
没有人进来。
可这条短信像一只手,从看不见的地方伸进来,按在她后颈上。
有人知道她刚才去了哪里。
可能是周桂兰。
可能是刘婶。
也可能,是别人。
小禾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外套。
低着头。
手里拿着手机。
那人站了很久。
久到不像只是路过。
小禾的呼吸停在喉咙里。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短信只有四个字。
回家吧,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