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禾盯着那五个字,像盯着一只慢慢爬到手背上的虫子。
裁缝铺里很静。缝纫机停在半截线头旁,熨斗已经凉了,门口半截布帘被风吹得轻轻晃。街对面,那个穿灰外套的人还在。
他没有靠近。
也没有离开。
小禾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案板上。
她忽然觉得铺子太小了。
四面墙像被什么人一点点往里推,空气也变薄。她不敢把笔记本留在这里,也不敢带回家。她拉开缝纫机底座的夹层,把那个旧笔记本取出来,贴着胸口塞进外套里。
纸页硌着她的心口。
硬硬的。
像一块不肯化掉的冰。
她只拿了两样东西:身份证,手机。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临时外出”的牌子翻回去,重新摆成“营业中”。
她不能让铺子显得异常。
周桂兰最会看异常。
小禾拉开半截帘子,假装整理门口衣架。街对面那人仍旧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脸被树影切了一半。小禾的手指碰到衣架上的塑料钩,钩子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走,以后就没有机会走了。
小禾从裁缝铺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口连着主街。她没有走公安局那条正路,绕到菜市场后面,低着头,混在买菜的老人和送货的三轮车中间。
菜市场的气味很杂。鱼腥味、烂菜叶味、湿水泥味,一股脑扑上来。小禾手心全是汗,手机攥在口袋里,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炭。
卖豆腐的张叔冲她点头。
她假装没看见。
修鞋的老周从摊子后探出头:“小禾,今天不守铺子?”
小禾嗓子发紧:“去进点线。”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
小禾走快了两步。
她忽然意识到,以前她觉得这条街安全,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现在她才知道,这条街全是周桂兰的耳朵。卖菜的、修鞋的、看摊的、串门的,谁都能替周桂兰多看她一眼。
她不是走在街上。
她是走在一张网里。
公安局就在前面。
不到两百米。
小禾咬住后槽牙,心里一遍一遍地数步子。
一百步。
两百步。
三百步。
身后忽然有人喊:
“小禾!”
小禾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不是刘婶。
不是邻居。
是周桂兰。
小禾慢慢回头。
周桂兰站在巷口,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过,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不像来抓人的,倒像来送饭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周桂兰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
“妈找了你一上午。”
小禾没有说话。
周桂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别人听见,又像故意让别人听见。
“你是不是觉得妈对你不好?”
小禾后退半步。
周桂兰把保温袋递过来。
“妈给你炖了汤。”
小禾看着那个保温袋,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汤。
是因为周桂兰太会了。
她不说“你去哪儿”,不说“你是不是去公安局”,只说“妈给你炖了汤”。一句话,就把小禾从追查真相的人,重新按回不孝的女儿。
小禾说:“我不喝。”
周桂兰笑了。
那笑很轻,很苦。
“你小时候发烧,妈抱着你跑医院,你也说不喝。”
小禾心口一紧。
这句话太熟了。
每次她想反抗,周桂兰就把旧账翻出来。不是讲道理,是讲恩情。恩情一出来,真相就退后。
主街上有人停下来看。
刘婶正好从水果店出来,看见这一幕,快步走过来。
“哎呀,你妈都追出来了。”
刘婶语气像劝和。
可小禾听得出来,她是在给周桂兰站台。
旁边卖菜的大姐也凑过来。
“小禾,你妈一个人多不容易,你别惹她生气。”
“年轻人脾气别太冲。”
“你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句一句,都不重。
可一句一句,都在把小禾往“不懂事”的位置上推。
小禾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不是怕这些人。
她是怕这些人说得像真的。
在她们嘴里,周桂兰是苦命母亲。她是脾气古怪、不懂感恩的女儿。没人问她为什么不想喝汤,没人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安局,也没人问她手腕上那颗痣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们只看见一个母亲追女儿。
看不见女儿正在逃。
周桂兰没有跟邻居争。
她低着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小禾一眼认出。
那是她以前看心理门诊的病历复印件。
周桂兰把纸举起来,声音发颤:
“小禾,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
“可你要是再这样,妈真的没办法了。”
小禾脸色一下白了。
那是她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东西。
周桂兰不是拿出来给她看的。
是拿出来给所有人看的。
刘婶立刻压低声音:“小禾,你妈都急成这样了。”
卖菜大姐也叹气:“有病就治,别硬撑。”
小禾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周桂兰把病历收回去,伸手去拉她。
“回家吧。”
“妈不怪你。”
“妈只要你回家。”
这句话像一张网。
温柔。
密实。
勒得人喘不过气。
小禾低头看着周桂兰的手。
那只手她牵过很多年。小时候过马路,周桂兰牵着她;下雨天,周桂兰牵着她;她生病时,周桂兰也牵着她。
可现在,那只手伸过来,不是为了带她回家。
是为了把她拖回去。
小禾没有接保温袋。
也没有接周桂兰的手。
她说:
“妈,我长大了。”
周桂兰脸上的笑停住。
“你说什么?”
小禾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说,我长大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
刘婶脸上的劝和表情僵住。卖菜大姐也不说话了。周桂兰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杨小禾,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别后悔。”
小禾说:“我不后悔。”
周桂兰声音拔高:
“你去哪儿?”
小禾没回答。
周桂兰一步挡在她面前。
“你是不是要去公安局?”
这句话一出来,小禾心口猛地一沉。
周桂兰知道。
她不是猜的。
她一定知道。
小禾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周桂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冷。
“妈还不了解你?”
小禾忽然明白了。
周桂兰不是靠猜。
她靠的是对小禾太熟。
她知道小禾心软,知道小禾怕丢人,知道小禾一旦被围在人群里,就很难硬起心肠。所以她不在家里拦。
她选在主街拦。
选在熟人最多的地方拦。
选在小禾最不可能撕破脸的地方拦。
小禾后退一步。
周桂兰又上前一步。
“小禾,你别逼妈。”
小禾说:“是你逼我。”
周桂兰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养你这么大,你还要逼我?”
小禾眼眶发热。
她差点又软了。
差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低下头,说“妈,我错了”。
可就在这一秒,她看见街对面。
那个穿灰外套的人,又出现了。
那人站在电线杆旁边,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小禾忽然觉得,如果她现在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不是怕周桂兰哭。
她是怕自己一旦回去,就会相信周桂兰的眼泪。就会相信那张病历。就会相信所有人嘴里那个“不懂事的女儿”。
就会忘记自己手腕上那颗痣。
忘记那张纸。
忘记罗小满。
小禾忽然转身。
周桂兰伸手抓她。
“杨小禾!”
小禾甩开她的手。
动作很急,也很重。
周桂兰踉跄了一下。
刘婶立刻喊:“小禾,你怎么能这样!”
卖菜大姐也变了脸:“你这孩子!”
小禾听见身后所有声音。
可她没回头。
她往前跑。
两百米。
以前她觉得不远。
现在像两百米全是泥。
她跑得并不好看。肩膀撞到路边一个塑料筐,筐倒了,几个橘子滚出来。有人喊:“哎,小心点!”
小禾没停。
她听见周桂兰在后面哭。
不是大声哭。
是那种压着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哭。
“小禾——”
“妈只有你了——”
小禾眼泪掉下来。
可她脚步没有慢。
公安局大门就在前面。
门口有人进出。她冲到台阶前,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栏杆,抬头看了一眼。
门开着。
里面有人。
有警察。
有办事窗口。
有记录。
有不被周桂兰控制的证据。
她冲了进去。
身后,周桂兰没有追进来。
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小禾。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她的眼神不慌。
像猎人看见猎物跑进了笼子里。
小禾看见那个眼神,后背一阵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周桂兰不追,不是因为追不上。
是因为她知道,小禾只要进了这里,就一定会留下记录。
而留下记录,也意味着周桂兰会知道她做了什么。
小禾走到咨询台。
她声音发哑。
“我想做亲缘比对采血。”
工作人员抬头看她。
“有预约吗?”
小禾摇头。
“没有。我可以现场办吗?”
工作人员翻了一下系统。
“你叫什么?”
“杨小禾。”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停住了。
小禾心口一紧。
工作人员抬头看她,眼神有点奇怪。
“杨小禾?”
“是。”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打过电话?”
小禾愣住。
“没有。”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屏幕。
“可系统里有一个登记,说是你本人咨询过采血流程。”
小禾手指一点点发凉。
“登记信息里,还备注了一句。”
小禾问:“什么?”
工作人员念出来:
“当事人情绪不稳定,可能存在记忆混乱,建议家属陪同办理。”
小禾站在窗口前,耳边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她没打过电话。
她没做过登记。
更没说过自己记忆混乱。
可系统里已经有了。
周桂兰不是只会在街上拦她。
她提前把小禾变成了一个不可信的人。
如果小禾现在转身走,周桂兰就赢了。
如果她闹,别人会觉得她真的情绪不稳定。
如果她坚持,别人会觉得她连自己有没有打过电话都分不清。
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颗痣还在。
她咬住牙,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没有打过电话。”
“我也没有记忆混乱。”
“我要现场采血。”
工作人员看着她。
小禾把身份证递过去。
“你可以核对身份。”
“如果系统里不是我本人打的电话,请帮我重新登记。”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稍等。”
小禾站在窗口前,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周桂兰不会就此停手。
她刚抢回一步。
周桂兰一定会再抢回来。
小禾终于坐到采血区。
护士叫她的号。
“杨小禾。”
她站起来。
刚走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
别采。血样会被动。
小禾盯着屏幕。
手指僵住。
护士看着她。
“杨小禾?”
小禾抬头。
采血室的灯白的刺眼。
白得没有温度。
她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是监视她的人。
是周桂兰。
是某个想吓退她的人。
还是某个想提醒她的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现在停下,周桂兰就彻底赢了。
如果她继续,她可能踩进另一个陷阱。
小禾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伸出手臂。
“采吧。”
护士拿着棉签,在她手肘内侧按了一下。
针头扎进去的一瞬间,小禾忽然想起杂货铺笔记本上的那行字。
你小时候丢过一次,别再丢第二次。
她闭了闭眼。
这一次,她不想再丢了。
血样被装进试管时,小禾看见采血单上,她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关联登记人:周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