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号。早上八点。

陈情到省厅看守所的时候，天晴着。阳光很好。没有风。他站在看守所二楼的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关着。司机站在旁边抽烟。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

走廊尽头有一间会议室。门开着。他走过去。秦国伟坐在里面。老法医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灰布包。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陈情走进去。秦国伟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但今天他的手在抖。很轻。但陈情看到了。

“秦老。周海东的航班落地了。从温哥华飞到北京。再转靖海。省厅的人去接的。十点到这里。”

秦国伟点了点头。他把灰布包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那颗弹头。变形的。被火烧过。底部刻着“L”。他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灰布重新包好。

“陈情。两颗弹头。一颗在周海东手里。一颗在我手里。今天。它们要见面了。”

“对。五年。林枫等的就是这一天。”

秦国伟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厅的院子。阳光照在水泥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他站了很久。

“陈情。你说周海东在加拿大。每年给赵云飞发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署名。”

“对。”

“他发短信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陈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他想起周海东在视频里的样子。他坐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公寓里。墙上连一张日历都没有。他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署名。他在告诉自己。他还记着林枫。他没有忘。

“秦老。他回来了。他想见你。”

“我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情转过头。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队长。周海东到了。在接待室。”

陈情点了点头。他看秦国伟。老法医把灰布包拿起来。放在公文包里。他往门口走。陈情跟在后面。他们穿过走廊。走到接待室门口。陈情推开门。

周海东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很干净。头发剪短了。全是白的。像一层霜。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的线条像刀削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他抬起头。看到陈情。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看到秦国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站起来。他看着秦国伟。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秦老。”

秦国伟站在门口。他看着周海东。两个人。五年没见。一个在靖海。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档案室里保存证据。一个在公寓里守着弹头。同一种沉默。同一种等待。同一种交叉的手指。

“周海东。”秦国伟的声音很轻。“你回来了。”

“回来了。”

“弹头呢？”

周海东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用灰布包着。他打开。里面是那颗弹头。变形的。被火烧过。底部刻着“L”。他把它放在桌上。秦国伟从公文包里取出他的那颗。也放在桌上。两颗弹头。并排放在一起。一颗在左。一颗在右。底部的“L”字对着“L”字。合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

秦国伟看着那两颗弹头。他的手在抖。他伸出手。把两颗弹头并在一起。底部对齐。刻痕对齐。一个完整的“L”。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周海东。

“周海东。林枫给你一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周海东低下头。他看着那两颗弹头。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在想。我完了。”

“什么完了？”

“什么都完了。工作。前途。林队对我的信任。我的一切。我想了七天。每一天都在想。第一天我想。我去自首。第二天我想。我不去。第三天我想。我去。第四天我想。我不去。第五天我想。我去。第六天我想。我不去。第七天。林枫死了。我不用想了。我逃了。”

秦国伟看着他。老法医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把两颗弹头重新包好。分开。一颗放进自己的公文包。一颗递给周海东。他看着周海东。

“这颗弹头。你带着。上法庭的时候。拿出来。交给法官。告诉所有人。这是林枫刻的。这是证据。这是你欠他的。”

周海东接过弹头。他的手在抖。他把弹头放进夹克内袋。他抬起头。他看着秦国伟。

“秦老。林静呢？”

“她在靖海。”

“她会出庭吗？”

“会。”

“我能见她吗？”

秦国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陈情。陈情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先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情站在接待室门口。他看着秦国伟和周海东。两个人。五年。一个在靖海等着。一个在加拿大逃着。今天。他们见面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他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走廊里。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弹头会说话。但它只说真话。不说完整的话。完整的话。要靠人替它说。

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

“周海东到了。弹头交出来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秦老问他。林枫给你一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我完了。他想了一周。第七天。林枫死了。他不用想了。他逃了。现在他回来了。他带着弹头。他要出庭作证。”

过了半分钟。孙晓梅回复了。

“他回来了。林枫等的那一周。他等了五年。”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走廊里。省厅的看守所比市局的大。走廊更长。灯管更亮。他站在窗边。窗外是省厅的院子。阳光照在水泥地上。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停在那里。司机已经抽完烟了。他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

陈情转过身。他走回接待室。秦国伟和周海东还坐在里面。两个人。没有说话。两颗弹头。已经分开了。一颗在秦国伟的公文包里。一颗在周海东的夹克内袋里。它们在一起待了几分钟。几分钟。够了。五年。林枫等的就是这几分钟。

“周海东。陈警官会安排你见林静。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录口供。”

周海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他看着秦国伟。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出声。他转过身。跟着陈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老。林枫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我没有睡。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我想。林队死了。我不用去自首了。我不用坐牢了。我不用告诉任何人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亮的时候。我哭了。五年。我第一次哭。”

秦国伟站在接待室里。他看着周海东的背影。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周海东。”

周海东停下来。

“林枫给你的那一周。你没有用。但你回来了。虽然晚了。但你回来了。够了。”

周海东站在门口。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推开门。走出去。陈情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在周海东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陈情把周海东带到一间审讯室。孙晓梅已经在里面了。录音笔放在桌上。笔录本翻开。周海东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陈情坐在对面。孙晓梅坐在旁边。

“周海东。你说吧。”

周海东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叫周海东。2005年入职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直属领导林枫。2012年。我的配枪训练弹壳遗失。我报了遗失。但弹壳没有遗失。我把弹壳给了林枫。他在查一个案子。贩婴网络。他查到了郑权。查到了郑重。查到了宋平。查到了李建国。他把弹头交给我做比对。比对结果指向我的配枪。郑权让我把弹头换掉。换成训练弹。我换了。我把原来的那颗弹头留着了。林枫死前给我一周时间。让我去自首。我没有去。我逃了。2013年10月。我去了加拿大。五年。我每天都在想。林队给的那一周。我没有用。现在。我回来了。我带着那颗弹头。我要作证。指证郑权。指证郑重。指证贩婴网络。”

他停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看着陈情。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陈情看着他。四十岁。在加拿大。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公寓。墙上连一张日历都没有。他逃了五年。逃到了地球的另一边。但他没有逃掉任何东西。他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署名。他不敢署名。但他发了。五年。每一年都发。他在告诉自己。他还记着林枫。他没有忘。现在他不发了。他回来了。他坐在审讯室里。说出了所有的话。

“周海东。你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

“愿意。”

“你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坐牢。面对郑权。面对法庭。面对林静。面对汪蓉。面对所有人。告诉他们。林枫给了我一周。我没有用。”

“你怕吗？”

“怕。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再过五年。又有一个林枫。给了一个人一周时间。那个人也没有用。”

陈情站起来。他看着周海东。他想起林静说的话。我怕再过五年。又有一个女孩。坐在楼梯间里。等着她妹妹下来。然后什么都没有等到。两个人。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在接待室。一个说“我怕”。一个说“我更怕”。他们怕的东西不一样。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海东。我会安排你见林静。但你要先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孙晓梅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孙晓梅站在陈情旁边。她手里拿着笔录。

“陈队。他承认了。”

“对。他承认了。他回来了。弹头交出来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

“林静呢？”

“我去安排。让她见周海东。”

陈情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周海东录完口供了。他承认了所有的事。他愿意作证。他说他怕。但他更怕再过五年。又有一个林枫。给了一个人一周时间。那个人也没有用。”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他回来了。林枫等的那一周。他等了五年。他带着弹头回来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楼梯口。四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暖的。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燕子。迁徙。归来。春天来了。风在吹。真相在开口。周海东回来了。弹头交出来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他往楼下走。走出省厅看守所大门。外面阳光很好。四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周海东。引渡。落地。弹头交出来。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秦老问他。林枫给你一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我完了。他想了一周。第七天。林枫死了。他不用想了。他逃了。五年。他每年给赵云飞发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署名。现在他回来了。他带着弹头。他要出庭。他要告诉所有人。林枫给的那一周。他没有用。”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省厅看守所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他踩下油门。往市局开。他要安排林静见周海东。他要让那对父女见面。他要让周海东说出那句话。他要让林静听到。她要听到的那句话。

车汇入车流。四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

“安排林静见周海东。明天下午。省厅接待室。让她一个人来。不要让她妈陪。”

过了半分钟。孙晓梅回复了。

“好。我跟她说。”

陈情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四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他想起周海东在视频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他愿意回来。他说他愿意作证。他说他愿意站在法庭上。面对所有人。告诉他们。林枫给了他一周期限。他没有用。他错了。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弹头。带着五年的沉默。带着一个迟到的坦白。

陈情把车停在市局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市局门口的国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在蓝天下很显眼。

他推开车门。走进市局大楼。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办公室走。他要准备明天的见面。他要让林静看到周海东。她要看到那个逃了五年的人。她要听到他说那句话。她要听到他亲口告诉她。她爸给的那一周。他没有用。但他回来了。虽然晚了。但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