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吃完药回头时,谢培然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无数个虚拟的窗口,数量非常之多,多达上百个,密密麻麻的信息在他眼前展开,光幕变成了瀑布,坐在中间的男人从容地读取观测屏幕上的各项数值。
苏沫一直都很佩服谢培然的脑力,面对这样庞大的数据库他一眼就能看到自己想要的那一部分,而自己如果没有神力的帮扶,根本无法从中找到相关信息,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也是个无用的废物吧?
一股莫名的自卑直奔心底,隐隐作痛不言而喻。苏沫其实并不优秀,失去了那两股力量,她什么也不是,谁都比不上,更别说被自己调侃不专业的何清宇,就连叶娜她都不如。苏沫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为了让她更好地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爷爷不允许她在学校使用神力,而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被那群坏孩子欺负,她逃课,打架,用石头将那些男生打得落荒而逃,学校的校长让她退学。
那年她十八岁,没考上大学,也没能像父亲和姑姑那样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可,如果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还有更大的使命等着她,她是否就不会那样苛责曾经的自己呢?
关于这个问题,现在的苏沫还没有答案。
而在那之后的几年,为了调整她的心性,她被老爷子关了起来,每天阅读和学习神族遗留下来的上古卷轴,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到苏希去世,等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才发现很多事情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她成为了新一任的神族领导者,却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去承担这一切。现实往往就是这样,它不会去询问你的意见,也不给你选择的余地。
“你在看什么?”苏沫没有走过去,而是坐在床边,和谢培然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她生怕自己在某刻再被夺舍,伤害到他。她小心翼翼维持着两者的平衡,虽然……这一切终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华培拉和新项目研究的各种数据。”谢培然淡淡回答,堪称绝色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抹笑意。
苏沫有些不明白,那种日常数据不是会交由何律师和她的团队去处理么?
“何律师的权限不够,很多东西需要我亲自监测和过目。”谢培然看着她清冷的表情回答了她的疑惑:“几天前,刚刚截获了一条卡迪尔家族的通话请求,但她的级别不够,所以失败了。更何况,谢氏集团最近也开展了很多新的星际项目,开发了很多新的星球。”
“你倒是挺防着她。”苏沫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好歹也是你大学同学,要不要这么无情?”
“你又在她脑海里读到了什么,夫人。”谢培然轻轻笑了一声,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明知道这些东西会让你不快,却还要去读,不是作死的行为是什么?”
“我乐意你管的着么?”苏沫冷笑一声,回复得不甘示弱;“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些东西,难怪那么不专业。”
谢培然强忍着笑意,看破不说破:“你读到的那些内容也是正常人思维的一部分,怎么不尝试着接受它?”
苏沫一脸无所谓:“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对于一个大学都没上过的人而言,学习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的目光扫向了沙发上的谢培然,她发现他停下了动作也在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短短对视一秒,然后又很快分开:“你和何清宇是大学同学,也是学校的高材生,对我这种只上过高中的人而言,完全不可比。”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孤傲:“你们人类有你们的世界规则,我们神宗也有我们的规矩。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就是上学,爷爷不允许我在学校使用神力,但就算隐藏这些,也并不能改变我的身份。”苏沫的头微扬,回忆着自己的学生时代。她想起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的《双城记》,那其中有一句话——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对苏沫而言,亦是如此。
“我记得有一次,刚上高中那会儿,我们那个大区只剩下一个名额了,被一个走后门的学生挤了下来,爷爷上门去求他,让我入学,那个场景你能想象么?”
苏沫突然笑了一下,侧过脸去,没有看向谢培然:“高中以后我就经常打架,旷课,那个时候姑姑常年不在家,只有爷爷和我。每次我闯了祸他都会很生气,让我罚跪,但是我不长记性,下次还会继续打架逃课,直到我高中毕业,然后被他关到了宗族的书阁里。”
谢培然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种无法言语的难过--是的,他能想象那样的画面。
“这一关就是四年,直到姑姑去世。”苏沫表述的语气异常平静:“像你这样门门成绩拿满分的人,和我应该没有共同语言。更何况这些年,你将何清宇留在你身边,她也帮了你很多,不是么?”
“她是帮了我,而我也付给了她对应的报酬,彼此之间并不亏欠什么。”听着苏沫对两人关系的看法,谢培然的心中也陡然升起了一股他无法控制的不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可以用学历和物质去衡量的么?这就是唯一标准么?”
“难道不是么?”苏沫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让谢培然更加不满:“记得我们刚签订合约那会儿么?爷爷去医院体检的时候,医生不是让他留院观察?因为在此之前,没有医院愿意收留他,他不像我,拥有那种神力,一旦他染病,就需要用到人类的正常医疗手段。但,以当时的神宗地位,像他那样的人,只能等死。”
苏沫的语气并不强烈,甚至比谢培然还要冷静许多,而陈述的事实字字诛心,隔阂并没有消除,偏见依旧存在:“这几年,我们一起杀了很多人,但杀一个人简单,那些人死之后的事情,是你或者何律师在处理吧?”
谢培然看着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可以看到宇宙热寂的那一刻一般,他其实很想告诉苏沫,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是谢培然他自己做得还不够多,站得还不够高,等到他掌握更高等级的基因技术,这一切就不再是问题。
“那场联名指控的现场报道我看了。”叙述仍在继续,她看着谢培然笑了,笑得漂亮也冷清:“十分精彩,以退为进,一唱一和,很有默契。”
谢培然冷眼看着她,这样的话在他看起来无疑就是对夫妻关系的挑衅。
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要毁约么?他可不喜欢和别的女人绑在一起。谢氏集团自他接手以来,面对的联名指控太多了,他都不知道苏沫指的是那场指控。
“我可没有那么好的口才。”苏沫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息着什么。
苏沫的反应深深刺痛了他 —— 她在极力否认他对这段婚姻的付出和努力,将这几年的种种试图一笔勾销,将他们之间那为数不多的情与爱变成合约上冰冷的条款,然后化为风中的尘埃。
“的确,何律师也有自己的长处。”谢培然沉吟片刻,开口之前没有着急否认:“但如果那个时候出庭的有那些人证,任凭她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让我活着出来 ——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到最后,他将那场联名指控回归到了最后的一次危机当中去。那是他第一次在那样的危机中感受到了温暖,几乎贯穿了他的余生。
“苏沫,”他叫她的名字:“是因为你杀了那些人,导致没有直接的证人,我才没有被那些人指控,不然,我会死在银河联邦的大牢里。”
“你是在谢谢我么?”她默了半晌又笑了:“出于合约考虑,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你不用谢我。”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水:“人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们的死,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
“那死在夜星的二十亿人也好,还是我亲手杀掉的那些人也罢,那其中最多的,不是谢氏的叛徒就是卡迪尔家族的卧底,如果让那些人移民过来,神宗的下场只怕比他们更惨。”苏沫轻轻摇头:“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只承认强者,不是么?”
苏沫垂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你一样的强者。”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沉默,谢培然直直地看着她,然后默不作声地将几百个虚拟屏幕瞬间关掉,整个人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他的眼神沉静如海,这样的沉寂足足有五分钟。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他开口,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你指的哪一句?”苏沫蹙着眉不解。像你一样的强者?
“你是第一个赞成我放弃那二十亿生命的人。”谢培然双臂交叉环胸,脸上带有浅浅的笑意:“包括你刚才说的何清宇,她都不理解我的做法。”
苏沫听着,没有说话。每当时间向后一秒,苏沫那些碎片的记忆就会清晰一分,她的脑海中勾勒着六道轮回的界门,她想,像谢培然这样的人,会被审判进入哪一道呢?地狱……道么?到那个时候,就算没有合约,她也会救他于水火。
“由此可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学历和物质而决定的,是由经历和三观决定的,不是么?”谢培然得出结论,将了苏沫一军,推翻了她之前的观点。
不出所料的,女子的神色有点难看,一如方才的自己。
“其实以你的口才和实力完全可以为自己辩护。”苏沫知道在这个老狐狸的如意算盘,他从来不会吃亏。
虽然嘴上又输一局,但是自己在气势上绝不能输他:“怕是连何清宇那样的大律师都说不过你。”
“不,她从不会和我争辩什么,倒是你。”说完谢培然起身,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然后又坐了回去:“思维一向敏捷,一点也不输何律师。”
苏沫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头又重新撇了回去。
谢培然看出了她的不快,笑着将话题转了向:“虽然你没读过大学,但是神宗书阁里的那些内容也只有你读过不是么?不如你告诉我,它们都记录了些什么。”
他在询问苏沫,征求她的意见。
沉思片刻之后,苏沫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坐在了地上,他们一高一低的姿势让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谢培然也支起了身体向前移,让苏沫离他更近一些,他仿佛自己回到了大学时候,认真听着老师授课。
“神宗的书里都是上古时期神族的古语,只有内部的人才看得懂。”苏沫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只有在这些方面她才远胜于谢培然:“关于苏家的历史,卷宗里记录的是最多的。你最好造一个神语翻译器,否则就算看上一辈子也不会明白的。”
他不由哑然失笑;“有那么难么?”
苏沫眨着眼睛,神色如同一个仰望星空的孩子,璀璨而明亮:“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族那么注重血脉传承么?”
“因为传统?”谢培然有些不解。
”不,那是因为只有血统纯正的子嗣才能遗传相同的力量。而苏家更是特别,只在女性继承人中传承那种力量。”她单手拖着脸给谢培然上课:“我们像你们和银河联邦那样相互维持着彼此的平衡,苏家多年以来担任神族的执政者,在子嗣繁多的时候,每一任的执政者会挑选出两个。让她们继承不一样的两种神力。像我这样的,集两种神力于一身的,只在神族的历史上出现过两次。”她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像老师一样开始划重点:“一个出现在一千多年前,而另一个,就是我。”
谢培然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
“一千多年前的那一任执政者,在现有的文献记录里叫作苏辰。同样是一位女性,而在她去世之后,神族的神力几乎断绝,几经辗转,我的爷爷成为了神族的下一任继任者,但是他们那一辈苏家没有女性继任者,所以,出现了很多突发情况。”
“没有了神力的震慑,神宗开始四分五裂,不再那么团结。我们以能力排名,弱者在会议上是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的。”苏沫换了个坐姿,双手抱膝:“所以,所谓的神族十宗,其实真正有发言权的只有前面五个而已,其余的只有服从的份。”
“排名靠后的那五个对苏家什么态度可想而知。一定不会比卡迪尔对你的恨意少,没有人愿意一直被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苏沫的声音渐渐下沉:“所以,为了避免一家独大而出现不公平的情况,神宗的十家之间制定了某种协议。”
“每当苏家当众的一个家主出现失控,就会有三位及以上的家主共同将她流放或者处死。”苏沫讲述着她在神族古卷上看到的内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但协议归协议,想要真正的制衡苏家,他们加起来都没这个本事。”
聪明如他,谢培然当然明白苏沫指的是什么:“你是指他们想联合起来审判苏希的事情?”
“是,”苏沫点头,神色一分分凝固:“但那个审判,并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他们那些人,只不过看不惯苏家一直以来的霸主地位,想要她死罢了。”说到这里,苏沫的眼神变了,变得冷漠而肃杀:“他们想得到她体内的神力,却发现那股力量根本无法被抽离,神力根本无法被杀死。”
说到这里,讲述停顿了一下,苏沫起身去拿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之后,又以方才同样的姿势坐下:“在神族的古卷里,非常明确地提到,苏家的这两种力量可以让宿主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她望着谢培然一动不动:“你不是也研究过我的血液吗,它可以使细胞修复再生,无限繁殖,对于人类的寿命延长大有好处。”
谢培然听着苏沫的叙述沉默了,他并不意外 —— 得益于这种神级的力量,他们在人类基因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对人类社会有杰出贡献的人,在政府每年允许的情况下可以注射延长寿命的药物,那是从苏沫血液中提取的基因,以至于华培拉星球上的人类寿命都有大幅延长,平均寿命远超芒星。可是,即便如此,人类的极限寿命也被卡死在两百岁的这个关卡上,甚至无法再前进一步,再往深处走,实验体就会出现类似于虫族一样的异变。
“任何形式的伤口在体内神力的作用下都可以快速愈合,因为苏家子嗣的日益减少,导致体内的力量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转变,灭比创其实更具有意识,当它在体内的占比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它甚至可以和宿主进行交流。”
“什么?”谢培然低声,有些不信。
“但是截至目前为止,它从未与我交流过。”苏沫将自己的手贴在心口,像是感受着什么一样,神情中略显悲伤,就连谢培然都没看出苏沫在欺骗他的异样:“其实这些年我很想问问它,那段时间姑姑都经历了什么,它在她的身体里都看到了什么。”
然后她又突然笑了起来:“那么拥有这种神力的宿主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呢 —— 如果外界的任何伤害都无法将她杀死的话,那她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只有自杀了。”
苏沫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她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声音很轻,眼神也有些空洞:“所以,姑姑自杀了。”她抬手做了一个动作,纤细的手指划过脖子:“一刀划向了自己的大动脉,并在意识绝对清醒的情况下阻止了灭的再生能力,她自己选择了死亡,并且拒绝任何人救她。”
“你恨她么?”半晌,谢培然开口问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情绪淡定得有些反常,记忆里,她曾看着苏希的照片流泪不止,一个人在深夜哭得像个孩子。
“恨?”苏沫疑问了一声:“不,那是她的选择,我想我应该尊重她。她一心想死的时候,大概已经没空想我和爷爷了吧。”
“对于人类,她总是有着自己心中的大爱,所以她成为了一个医生,救助了那么多人,但是我没有那样的胸怀,只是认为一个人种了什么样的因,就要承受什么样的果。”
“那死去的二十亿人也好,被你屠了满门的神宗也好,他们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的后果。”杯中的水早已经空了,她却没有蓄水的打算:“你,我,姑姑和陆连离都一样,我们也会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是,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承担我们的后果。”面对这个沉重的话题,谢培然的回答如此爽朗没有犹豫:“所以,到那个时候,你会和我一起面对的,是么?”
苏沫的身体一怔 —— 很显然,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谢培然望向她的目光是如此炙热,让她全身滚烫的如同烈火一般燃烧,让她无法躲避隐藏,可她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在邀请我和你一起去死么?”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沫转身问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以我现在的心态,我还没打算去死。”
这个似乎只属于人类的世界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毕竟……曾经的苏希也是竭尽全力让它活下来,到最后,不一样离开了?更何况,如今,她的选择早就不再只是人界而已。
苏沫的语气很疏远,也很无情。这个答案是在拒绝他,谢培然很清楚。从未有过的挫败情绪瞬间席卷着他的全身,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那儿,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那数百个控制面板开始继续手头上没完成的工作。
他的神情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 —— 多年的打磨早就让他学会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是他太贪心了么?以为可以拥抱着她,叙述那些他的过去,分享他的人生,就因为这样,他就能得到真正的爱了?对于爱,他的想法显然还是太天真了一些。
不知所措的情绪涌上心头,谢培然用海量的工作来弥补心中的迷茫。
“你早点睡,明天我们一起出发去罗美尼亚大草原。”谢培然将话题再次转移到了工作上,语气里的波动也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拿到了海石树的种子,我们就去陆氏的地下实验室取血样,做完这些,我们就回华培拉。”
苏沫没有回话,径直走去了洗手间。其实她没告诉谢培然,陆氏的地下实验室其实早就没有什么血液样本了,在夜星这种环境里,姑姑的血液早就没什么作用了,更何况……她其实也不需要了。听到苏沫关门的声音,谢培然的动作也瞬间停止,他看着屏幕良久良久,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