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腰间的钥匙只能开嫁妆库正门。
封泥完整,第一道铜锁一转便开。门扇推开,冰水、桐油与久闭木箱的气味一齐涌出来。库中没人,只有一根铜管悬在半空,管口来回轻摆,敲着箱沿。
咚。
又一声。
方才的三下,是人逃走后留下的余动。
谢临川先封门窗,再验正门。封泥无撬痕,门轴积灰连成一线,近期确实没人从这里出入。可库房最深处,三只嫁妆箱被挪开,墙根露着半块掀起的木板。
暗道。
沈照雪没有先钻进去。她从门口开始编号。
墙边一只长冰匣,恰容一人平躺;两段通气铜管、四袋碎冰、木撑、备用亲王常服,还有一只被割开的软药囊。铜管接口与棺底暗格吻合,冰匣内壁留下新擦痕。
这不是丧仪杂物。
是萧渡原定醒来后的退路。
冰匣压在她的嫁妆箱底,箱上仍贴着沈家红签。有人借新娘嫁妆,把活王爷藏进王府;计划一旦败露,最先被写成同谋的人也会是她。
沈照雪量过冰匣与箱底的缝,记录每一处压痕,没有让怒意替她省步骤。
匣内铺吸水毡,四角缝着软带,防运送时身体滚动。铜管一端包咬口,另一端可接棺底。备用常服衣襟里有暗袋,正好容一只药瓶。
越周密,越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萧渡不可能“恰好”娶到一个识沈镜川暗码的新娘。
嫁妆库也不是她选的。箱笼入府后由礼房统一收存。能把器具混进来的人,早知道婚旨、知道新娘是谁,也知道她的东西会放在哪里。
如今整套器具都被翻过。
备用衣物散在地上,药囊割开,冰匣底板也被拆过。翻找者清楚它们的用途,更清楚药和文书会藏在哪。
沈照雪从衣领里夹出一根长发。黑、粗,不属于她;也仅止于此。发丝入袋,衣物照原折痕复原。
越急着找一个名字,越不能让一根头发替她省掉证据。
谢临川站在冰匣旁:“王府为何把活人出棺器具藏进王妃嫁妆库?”
长史抢先道:“库中物品杂乱,或是工匠遗留。”
谢临川抬手,不让他用一句“遗留”替所有经手人作答。工匠名、入库时辰、封库人、箱笼清点者,逐项入卷。
沈照雪垫布托起铜管。接口处铸着极小的“临济”二字,像铸坊号记。
“这位工匠很周全。”她道,“遗留冰匣,还顺手配齐换洗衣、通气管和药囊。”
谢临川没有问她是否早知器具用途。多问一句,萧渡活着的秘密便多一道裂口。他只命人绘图,暂封原位。
沈照雪走到暗板前。
板后湿土上,一串鞋印向深处去。右脚落得重,左脚尖外撇,鞋底带着新鲜的药房水渍。只有进去的印,没有回来的。
鞋长不大,鞋跟偏磨一侧。来人身量不会太高,右腿受力重,手上大概戴过黑手套。暗板边缘还有一道新擦痕,漆屑发软;对方带走了掌宽的方形物,或是药盒,或是卷匣。
“刚走不久。”
谢临川立即调人封王府出口。
回廊上却有差役急奔而来:“少卿,药房隔间与灵堂地下都探到空腔。暗道不止一处,请准搜查。”
沈照雪后背绷紧。
萧渡就在听雪院暗室。差役若沿空腔逐段敲墙,很快能找到。
“库中鞋印有明确方向,先追这条。”她道。
谢临川看她:“其余暗室若正在毁证?”
“分队。所有暗门开启前记封痕,两人以上入内,不许单独搜。”
谢临川看了她两息:“王妃对王府暗道很熟。”
“昨夜才熟一条。”
“哪条?”
“棺下。是沈镜川写在验格里的。”
她只交出能公开的事实,不另编答案。
谢临川让书吏照实记下。日后萧渡若暴露,这句话也会被重新翻验。
程序能替她争取的,不过半盏茶。
韩彻站在差役之后,没有看她。沈照雪经过时道:“去取秋荷绳索,比铜管长度。”
一句取证,足够他离场。
她沿暗道进入。鞋印到岔口忽然变了:一串继续向旧档室,另一串换成王府下人常穿的软底鞋,故意踩进三年前的旧灰里。
对方知道检验会追什么,也知道怎样摆出一条太像答案的路。
沈照雪封住两道岔口,没有追最顺的那一条,转身赶回灵堂。
韩彻已经把萧渡扶到灵位后。
那是旧时更换祭灯的窄夹层,宽不足两尺,只容一人侧身。前面立满肃王府先祖与萧渡自己的牌位,后面是冷砖。
“差役分两队,一队由嫁妆库入,一队正敲灵台。”韩彻道,“暗室不能留。”
顾明珠收药炉时脸色极差。她先摸了萧渡脉:“他才坐稳,你们又让他钻墙。”
“还有别处?”沈照雪问。
“棺里。”韩彻答。
“棺也会查。”
萧渡自己挤进夹层。肩膀擦过木架,身量太高,只能低头弓背。窄处压住胸口,他每一口气都短。
韩彻要跟,里面已经没有位置。
“我留。”沈照雪道。
“王妃在外更合情理。”
“若敲开后只有一个成年男人躲在先祖牌位后,哪里都不合情理。新寡躲在亡夫牌位后哭,至少还能写进礼俗。”
顾明珠塞给她一枚醒神针:“胸痛加重就敲墙叫我,不许自己乱下针。”
木板在身后合拢,黑暗立刻压下来。
木刺隔着孝衣扎进肩背。萧渡每次吸气都要避开横木。她只能看见他下颌的一线,也能闻见旧挽幛积了多年的香灰味。
墙把两个人挤得很近,却不能替任何人决定界线。
外面木槌逐块敲砖。萧渡站不稳,肩背几次碰到她,又硬生生收回。
“可以借你的肩吗?”
声音很低,没有理所当然。
沈照雪算了下位置:“可以。只到肩,不压手。”
她先将骨尺横在两人之间,免得抬臂时碰到他胸前。平日量骨的尺,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边。
萧渡把部分重量交下来。
隔着两层孝衣,体温仍偏低,呼吸每一下都牵着胸腔发颤。这不是暧昧,是一具受损身体在找不倒下的支点。
可允许与否,仍由她说。
他没有再往前半寸。右手始终扣着自己腰侧木框,指节发白,也没越过她给的范围。
沈照雪记住的不是靠得多近,而是他在最难受时仍听清了“只到肩”。
木槌声越来越近。
差役道:“这里是空的。”
长史立刻阻拦:“灵位后是祭灯夹层,不得冲撞先祖。”
谢临川从远处道:“既有夹层,就开。”
外面开始移牌位。
一缕鹤归香从祭灯孔钻进来。萧渡呼吸骤乱,咳意压在喉间,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照雪摸到一块厚布,塞进他手里。
布面绣着四个大字:肃王千古。
“殿下的千古,”她贴着他耳侧道,“先借殿下一用。”
萧渡用自己的挽幛捂住口鼻。咳声被厚布吞掉,只余胸腔一阵阵闷震。
牌位被一块块挪开。有人把灯贴到祭灯孔,光从沈照雪颊侧划过。她抬手遮住萧渡半边脸,只将红白相叠的袖口露在孔前。
“谁在里面?”
“我。”
木板外静了一瞬。
“王妃为何——”
“哭不出来,躲一躲。”
掌仪官小声提醒,新寡有避人哭灵的旧例。长史急着护王府体面,也说不必深查。
谢临川却问:“只有王妃?”
沈照雪看向黑暗中的萧渡。他仍靠着她,挽幛没有放下。
“还有王爷的牌位。”
这句是真话。
谢临川没有让她把牌位搬出去,只命掌仪女史确认无明火、无可见文书。女史开了一指宽的缝,看见孝衣和一排木座,便低头退开。
脚步终于远了。
萧渡没有立刻站直。那阵急痛过去,他才把挽幛递回。
“多谢。”
“记账。”
“哪一项?”
“借肩一次,借千古一次。”
挽幛被汗浸出深痕。沈照雪没有换新。日后若查到这件东西,也该保留它今夜真正做过什么。
木板外,韩彻敲两声,示意搜查已转向旧档室。
两人出来时,萧渡额上全是冷汗。顾明珠接手诊脉,沈照雪重回嫁妆库。
差役在暗道口找到一只黑手套。外侧沾药房白漆,内侧用青麟墨写了四个字。
字不属于礼部书吏,也不属于沈镜川。
沈照雪将手套翻到灯下。
新娘既定。
内衬被汗浸得发硬,四个字却很新。“既定”的末横压进缝线,落笔的人像从没想过,新娘会亲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