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把写着“新娘既定”的手套放到萧渡面前。
“谁定的?”
暗室只点一盏灯。萧渡刚喝完温药,唇色仍淡,神志比前几日清楚。他看过青麟墨,也看过那四个字。
“我。”
答得太快,连一层推托都没留。
灯芯炸开黑花。沈照雪剪掉焦头,把遗嘱副本推到亮处。她要看清纸,不打算在暗里替他猜悔意。
韩彻从嫁妆库冰匣夹层找出半张底稿,上面写着:肃王若暴毙无嗣,依遗命迎沈氏照雪入府配冥婚,婚后得查王府验格与旧档。
“也是你写的?”
“是。”
“何时?”
“假死前五日。”
那时她还在净尘馆,为沈明澈四处找能撤案的证据。肃王府已经先把她写进死亡之后的安排。
“为什么是我?”
“沈镜川的暗码,沈家人最可能读懂。你验过三十七具无名尸,旧格从不写超出证据的死因。我需要一个不会被御前结论压住的人。”
“所以查过我。”
“查过。”
底稿纸边有王府内库水纹,右下角记初二。父案催审公文初四送到净尘馆,冥婚旨初五落下。
初二选人,初四催案,初五赐婚。
纸把时序排得比任何解释都直。
“你先选了我,后面那些公文才到。”
“催审不是我下的令。”
“你知不知道它会来?”
萧渡没有否认。
“查过什么?”
“你经手的格目、沈家旧案、净尘馆账册、沈明澈的处境。”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份已经归档的案情。
沈照雪把笔放下:“我的处境,也是选人条件?”
萧渡端着药盏,指腹把盏沿的水痕抹开一道。
她不再等。
“父亲背罪,弟弟候审,铺子随时会封。这样的人接到亲王冥婚旨,最难拒绝。”
“原计划里,我会在婚礼前醒来。”萧渡道,“假死只为引换药的人出手。若顺利,你不会真正入府。遗嘱另留银契,足以让净尘馆脱离旧债。即便出差错,也给了你退出——”
“婚礼前哪一刻?”
他停住。
“红轿到王府门外之前,还是我已经穿上嫁衣、弟弟被宗正寺扣住之后?”
“我会解释。”
“解释不是选择,银契也不是。”
“至少能解决你的现实困境。”
“所以价钱给够,就可以先用我的名字?”沈照雪看着他,“你的安排越周全,越说明你知道我会失去什么。知道,仍替我落了款。”
她摊开棺中附约。
“把人推到棺前,再递一扇退出的门,不叫给她选择。前面的路,已经被你替她走完了。”
萧渡道:“若不指定你,御前格会直接合棺。暗码没人能解,我会死。”
“你的命很急。”
“是。”
“你要的是能读暗码的人,还是在压力下拒绝不了的人?”
“前者。”
“可你得到前者时,用的是后者。”
萧渡没有接话。
“所以我的命,可以先借来用?”
药炉滚水,咕地顶开壶盖。韩彻守在门外,顾明珠去医帐复诊,没有旁人能替谁圆场。
许久,萧渡道:“我当时认为,先把你带进王府,比继续让宗正寺扣着沈家安全。”
“安全?”
沈照雪将婚书推到他面前。
“入府第一夜,秋荷死了;第二夜,婚衣的线出现在药房;今日又从我的嫁妆库里翻出你的冰匣。任何人都能写我与你同谋,也能写我替父亲灭口。”
她指尖停在婚书落款上。
“这就是你替我选的安全。”
萧渡没有再说“我会保护你”。
“你可以现在退出。”
“怎么退?”
“韩彻送你离府。净尘馆与沈明澈由王府暗中护住。”
“秋荷案交给谁?沈镜川的格交给谁?宫里发现新娘失踪,你打算用几条假消息替我收尾?”
萧渡沉默。
“看。”沈照雪道,“退出仍由你安排路线、风险和结果。只是换了一套替我决定。”
这一次,他没立刻拿出下一层方案。
药力与谈话一同耗着他。呼吸渐沉,按在桌面的手背浮出青筋。沈照雪把温水和药盏推过去。
“先喝。”
萧渡看她。
“救治继续,账也继续。病一次,不能把问题作废。”
他把药喝尽,苦得眉心收紧,杯底仍稳稳落桌。
“继续问。”
沈照雪从袖中取出沈明澈的短笺,又将秋荷蜡丸、缺瓣梅印拓和封椁文书依次排开。
她当然可以走。
但她若现在离府,宗正寺先扣明澈;秋荷会被重新写回自尽;萧渡可能死在空棺秘密里;父亲留下的“药在哭声”也会断。
这些事已经到了她手上。
“我不走。”
萧渡抬眼。
“留下是我的决定。”她把短笺压平,“不是承认你的安排正确。”
“我明白。”
“你现在只会说这三个字。”
桌上的理由清清楚楚,没有一件叫夫妻情分。
沈照雪提笔,在四条附约后添第五条。
男方若证实生还,女方得单方面解除婚书,毋须男方同意;男方及王府不得以救命、名誉、家族安危与欺君风险阻拦。
她把笔递过去,笔杆正对他。
“盖印。”
萧渡读了两遍:“宗正寺未必认一份密室附约。”
“先看你认不认。”
他取乌玉私印,落在条款末尾,没有讨价还价。沈照雪让韩彻同样落名,又誊副本两份:一份封进检验匣,一份交顾明珠保管。密室里的承诺若只握在夫妻二人手中,日后最容易被一句私情改写。
萧渡看着三份纸分别封口,没有要求王府收回其中任何一份,也没有提出由韩彻统一收回保管,更没有改动见证顺序。
沈照雪又取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费用。”
“何项?”
“擅自使用姓名,擅自调查家世,擅自安排终身。三项。”
萧渡认真看过数额:“可否分期?”
“看殿下能活几期。”
数额并不荒唐:净尘馆一年铺租,沈明澈半年的纸墨,再加她停工期间的损失。笑意只在规则里,不拿沈家的困境做包袱。
萧渡把费用单收下,没有说王府不缺银子。
“手套上的字不是我写的。”他说,“知道遗嘱的人至少还有一位。”
“第三见证。”
遗嘱底稿原有三枚印。萧渡私印、王府长史印,第三枚被刀刮去,只剩一截白鹤羽尖。
沈照雪指着刮痕:“谁?”
“见证人由宫中安排。”
“你没看见?”
“隔着印匣。”
“还是不能说?”
萧渡看着那截羽尖:“我没有能入卷的答案。”
比“以后说”好一点,也只好一点。
沈照雪在知情名单末行写:第三见证,身份未明,持白鹤印。
“从今日起,你给的线索也分可确、可疑、不可断。‘王爷说过’不算证据。”
“可以。”
“还有,别再说原本打算给我选择。没发生的打算,不能抵债。”
萧渡手指压在费用单边缘。
“这件事,是我先替你做了决定。”
没有“为了你好”,也没有要求她理解。
沈照雪将附约收入匣中。
她替萧渡数过呼吸、验过针孔,把他当需要保住的活人;也必须记住,这个活人在她不知情时,把她写进自己的退路。
两件事都是真的。
费用单背面,她另添一行:未经同意指定婚配,事实已承认,后果未结。
暗室门上也多了一条规矩:除外人在场须演礼制,萧渡私下不得称她王妃;查案称沈检验,其余称沈姑娘。
萧渡在旁写了一个“允”。
第一次开口时,他把“沈检验”两个字说得有些生,像换了一套不熟的军令。
他没问为何连称呼也要收回。
称呼本就是权限,不是情趣。
她又列暗室出入册:韩彻因护卫入,顾明珠因诊治入;任何人不得以“王妃应当陪侍”为由把她留下。萧渡逐项落印。
纸上的边界仍可能被越过。至少以后,越过的人不能装作不知。
门外传来顾明珠脚步,她带回新核出的药批簿。真药仍无下落,封椁期限又少一日。
沈照雪起身前,最后看了一眼婚书。
“七祭之后,你若活着,先做的不是娶我。”
她扣上匣盖。
“是把婚书原样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