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批六丸。”
顾明珠把入库簿拍在桌上,又将四枚归息丸摆成一列。
“现存四丸。王爷服过一丸,秋荷可能取走一丸,数目看着正好。”她点了点白瓷盘,“谁能证明眼前这四丸,和他吃下去的那一丸,还是我送来的六丸?”
药丸外衣微黄,大小近乎一致。沈照雪没有伸手,先核瓷盘编号、封存人和取出时辰。
四枚做得太规矩,连浮粉薄厚都相仿。
没人先挑一颗“最像真的”。人的眼睛会替自己补答案,药不会因此少一味毒。
药房退水后,顾明珠在抽屉夹层找到小铜匣。外层刷着白漆,秋荷指甲里的碎屑正来自此处。匣中药丸未被水直接浸到,蜡纸却受潮,需要重新封存。
“先验外观,不试药。”顾明珠道。
长史派来的医官问:“不入口,如何辨真假?”
“你先试?”
医官闭嘴。
顾明珠以细刀刮下每丸最外层药衣,分号封取。她看色、闻味,再用温水化开。沈照雪负责称重。
甲、乙近乎相同;丙轻半厘;丁重一厘有余。
差距可能来自受潮,也可能在内芯。
药衣接缝也不同。顾氏手工搓丸,收口会留细旋纹。甲、乙、丙向右,丁向左。顾明珠与药房学徒都惯用右手。
“左旋不等于毒。”沈照雪先写限制,“只能证明丁丸非同一人收口,或后来重做过外衣。”
顾明珠点头:“把‘或’留着。”
前三丸沉淀相近,丁丸碟底却多出几粒亮白晶屑。顾明珠以指甲蘸一粒,舌尖一碰便吐掉,立刻漱口。
“北境雪盐。”
“能致死?”
“单独不能。可使某些药更快化开,也会改变药衣干燥。边军医帐冬日常用,雍京少见。”
“能否证明被换?”
“只证明外衣处理不同。内芯还没开。”
“不确定”从她口中说出来,与结论一样清楚。
萧渡坐在医帐后的小间。为避外人,他换了灰衣,腰间无玉,右手也没有白鹤戒。不看那张被王府画像画过无数次的脸,只像个久病未愈的贵族公子。
顾明珠让他解外衣。
他先问沈照雪:“你在场?”
“顾姑娘要我记录。”
“我问你愿不愿意。”
屏风外木屐声由近而远。他没有在她回答前解衣,也没让顾明珠代她决定。
沈照雪把记录板放在膝上,退到离榻两步的位置。
“愿意。只作检验与见证。”
萧渡这才解开衣襟。
顾明珠诊脉、听胸息,按过肋下与耳后针孔。沈照雪不懂脉象,只记可复核表现:静坐时脉息仍有间歇;手足末端发冷;走十步便胸闷;昨夜咳后胸口刺痛,持续七息。
“不是睡一觉便能好的伤。”顾明珠道,“息脉散本为减缓呼吸与心跳,安全归息丸用来逐步回转。你吃下去的那一丸,却让抑制更重。心脉已损,往后急行、受寒、烟气与同类药都可能诱发。”
萧渡问:“多久恢复?”
“我说的是留下,不是暂住。”
韩彻站在门边,视线从萧渡胸口移到四丸药上。
“不能治?”
“能养,能减,不能当没发生。”
萧渡拢回衣襟,没有再问何时能恢复如初。
沈照雪在病案末尾写:不得以“已醒”视作痊愈。
顾明珠扫过:“这才像话。”
病案编号甲一。
萧渡皱眉:“没有姓名?”
“你公开已死,不能写肃王。”
“可写谢某。”
“死人不占病床。殿下二选一,要姓名,还是要活着复诊?”
萧渡选择不答。
沈照雪将病案收入独立封袋:“甲一由顾明珠诊治,我只记身体痕迹与用药时辰。药理结论由她落款。”
王府医官愣住:“王妃不一并署名?”
“我不懂药理。”
“可王妃主持查药——”
“查药柜、封痕、经手,不等于会开方。”
顾明珠抬眼看她,没夸,只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更清楚。
随后验蜡封。
棺中原药瓶的鹤纹偏向右下,顾明珠带来的入库样封朝左上。两枚拓印叠起,印模边缘有同一道细缺口。
印模没换,封过第二次。
“至少开过一次。”沈照雪道,“蜡层间夹两层灰,可能封过两次;也可能初封时便落灰,暂不能多写。”
顾明珠剖开甲丸。外衣、内芯分入两碟。药气与安全原方接近,无明显乌头苦麻。乙丸同样。丙丸留作复核。丁丸含雪盐,内芯色略深,仍须与萧渡当日呕出物和针孔残药对照。
“这四丸未必全真,也未必全假。”顾明珠道,“只多一味,外观也可能不变。真正要命的是剂量和处理。息脉散把人压慢,归息丸本该往回拉;若有人把回转药改成继续往下压,旁人只会写成假死失手。”
试液滴入。安全方遇酸散成浅黄,丁丸却析出一圈灰黑。
顾明珠仍没写毒名,只写:与原方反应不符。
“没有一枚可以直接喂。”
韩彻问:“今夜再发作呢?”
“温药、针刺、维持呼吸。找到完整对样前,不赌。”
“不赌也可能死。”
“是。”顾明珠道,“医者不是每回都有无风险的路。谁要保证,去问神像。”
萧渡道:“按她的。”
六丸药的时序重新铺开。
初五,顾氏送入六丸,方济安验批,王府药房收存。
初七,萧渡假死后服一丸,随即深昏。
初八,秋荷进入药房,可能取走一丸。
初十,水冲药柜,夹层余四。
数量闭合,身份没有。
萧渡吃的是哪一丸?秋荷取走的是真药还是毒药?眼前四丸中,会不会有人事后把真药换回,好让一切看起来只是剂量失误?
沈照雪取六颗木珠代替药丸,在案上逐步移动。服下一颗,取走一颗,余四颗。每一步总数都对,任意一步却都能换身份。
阿俏盯着木珠看了许久:“账没错,也能骗人。”
“总数没错,不等于东西没换。”
过去药房只记一瓶几丸,不逐丸绘纹称重。默认同瓶同药,一旦瓶被开过,这条默认便成了最好的藏处。
新记录多出四栏:单丸编号、重量、旋纹、开验状态。顾明珠只叫阿俏再取一叠纸。此后谁再写“取药一枚”,便要说清是哪一枚。
王府医官原想在总栏写“归息丸四枚,均待验”,被顾明珠当场划开。四枚已经出现不同重量与收口,再用一个“均”字合回去,等于亲手替换药的人擦掉差异。医官重新誊写,每一丸后都留出签名处,连被刮下的药衣也各有去处,不能再倒回同一只碟里混作一份糊涂旧账。
沈照雪检查铜匣。盖内两道刮痕,一旧一新。旧痕向外,像正常取药;新痕从内向外,是薄片拨过锁舌留下的。
方济安有钥匙,不必这么开。
另一个没有钥匙的人动过匣。
“换药不止一个环节。”
原方底稿与王府抄方并排。原方是安全剂量,抄方一处数字被墨洇开。洇痕偏蓝,不是普通松烟墨。
青麟墨。
线索第一次从王府伸向外面。
顾明珠按纸龄分开两份配方。原方已放四年,纸边发脆;王府抄方是半年内新纸。若沈镜川的字在原方上,说明失踪前便见过此药;若在抄方上,则证明失踪后仍接触假死计划。
“先别认。”顾明珠道,“看压字在哪一层。”
侧灯贴纸而过。压痕穿过原方末页,却没压到后补装订线。落字时,这一页还未钉进方册。
至少三年前。
父亲早已知道归息方。
这既不证明他换药,也不证明他无辜,只把他与药线绑得更深。
纸背另有一道极浅压字。沈照雪垫软毡,以炭粉慢慢扫过。
药后……不可……封……
“可”字竖钩向左收,“封”字末笔压低。
她见过上千次。
顾明珠脸上的讥诮也收了。
最后一个“封”字先显出来。沈照雪的刷子停在纸外,没有碰坏纤维。
隔着三年,沈镜川仍在纸上要求别人,不得把活人封进棺中。
可他为何会在这张方上,纸没有回答。
“这份批注,”沈照雪道,“是沈镜川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