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的衣箱里没有遗书,只有七根没用完的线。
红、青、白、黑、灰、杏黄,最后一根蓝黑,与婚衣经线同色。七根线分别缠在小木轴上,轴底各刻一道极浅缺口。
木轴廉价,边缘已有虫蛀。蓝黑线只剩半臂长,末端打着活结,像随时准备接去别处。
沈照雪先画缠线方式,再请旧绣房嬷嬷辨认:哪些由宫里配发,哪些是秋荷自己置办。
她没有先把七根线写成暗码。
老嬷嬷说,秋荷做活细,余线从不乱丢。人死后,掌仪房原要连衣箱一并烧掉,说横死之物不吉。若非大理寺封院,这七根线早已进火盆。
“她平日睡哪张床?”
嬷嬷不答,只反复说宫中调来的婢女,王府无权翻旧籍。
嘴闭得很紧,手却一直揉围裙角。她怕的不是王妃,而是十三年前替她们改名的人仍能找到这里。
沈照雪没有许诺“我会护你”,只让谢临川在笔录上先写:证人住处可隐去。
门闩落下,嬷嬷才领她们往绣房最里走。
沈照雪把秋荷案卷最新一页递过去。原先的“自尽”已被划掉,只写“可疑死亡”。
“她若留了东西,得知道想让谁看。你不说,最后会按无主杂物收走。”
嬷嬷看了很久,停在一张窄床前。
床板下沿满是织梭磨痕。侧灯贴过去,杂痕中现出七组笔画。每组都没刻完,像刻到一半被惊断,也像刻字人故意不留全名。
第一组最清楚。
苏荷。
“荷”字草头少一竖,刻得浅。她大概既怕被看见,又怕永远没人看见,犹豫全留在木头里。
王府名册上的“秋荷”,不是她原来的名字。
沈照雪取出耳后旧缝痕图。缝痕下方有一个小圆疤,像幼时把身份铜牌缝在发后,后来又被割去。宫中低等幼婢常如此防走失;换名后,旧牌便成了不能留的东西。
嬷嬷坐在床边,指腹摩挲那两个字。
“她七岁进鹤鸣宫旧绣房,原名苏荷。宫火后,小的们重新造册,她才成了秋荷。她不让我们叫旧名,说会害人。”
谢临川问:“谁重造的册?”
嬷嬷把手缩回袖中:“那年宫里乱,来了一群戴白鹤牌的人。说旧名都烧没了,活下来的孩子得领新名,才有饭吃。”
“有文书?”
“我们哪配留。”
说完,她又去抹床板,像后悔开口。
沈照雪只问:“愿不愿把看见过白鹤牌写进卷?”
嬷嬷想了许久:“写我见过。别写我认得是谁,我是真不认得。”
书吏照原话写:见过白鹤牌,不识持牌人。逐字念完,嬷嬷才按手印。恐惧没有被修成一份漂亮口供,反而更可信。
十三年前,七岁。年龄对得上。
第二组是“苏阿瑛”,“瑛”只剩王旁和一横;第三组“卢灵”之后被刀刮花;第四组像“叶”;第五、第六组留下“方女”“顾”;最后一组只有“姜三”。
这些可能是人名、家属、经手人,也可能不是同一层意思。
七组痕迹深浅不同。苏荷二字最新,木屑尚未全暗;苏阿瑛那组却像照着更早的字反复描过。她应当见过一份旧名单。
沈照雪分别拓印,不把七个人强塞进同一种遭遇。
“七。”阿俏蹲在旁边,“她掌心那个七,不只七日。”
“可能指七个人。”沈照雪道,“先写可能。”
苏荷常用的织梭比寻常厚。轻轻一摇,梭腹有纸响。拆开后,里面藏着一条窄纸和一片薄铜。
薄铜磨了多年,边缘圆滑;纸条是新塞的,折痕还硬。
旧身份号与新交易,被她藏在每日拿来做活的工具里。
纸上两行字。
归息真丸,换王命。
王若活,妹籍还。
纸边有半枚月印,与袖口朱痕相同。字迹硬直,不是苏荷的手,更像官署抄手。
薄铜刻着一个女孩的户籍编号,末尾加红点。谢临川查过旧例:红点意为入死籍,不再发俸,不再追查去处。
顾明珠问:“苏荷的妹妹?”
嬷嬷点头:“她每月寄钱。三年前忽有人说那丫头病死了,苏荷不信,一直找。”
“名字?”
“她不肯说。”
苏荷取药的动机因此有了轮廓。
有人拿妹妹的身份做筹码,要她取到真正归息丸,保萧渡不死。她未必忠于肃王,也未必相信交易。她只想让被写死的妹妹重新回到活人名册。
可“换王命”仍解释不通。若幕后者要杀萧渡,为何又让苏荷救他?可能是两拨人,也可能有人只想维持假死,不愿他真死。
沈照雪把疑问留在卷里,不替死者补全选择。
顾明珠将薄铜与药柜锁片比过,材质相同,边缘还残着药衣粉。苏荷确实取过药,取到的很可能是被单独藏起的真丸。
药去了哪里,仍没人知道。
为核左手军结,韩彻被叫到绣房外廊演示。他惯用右手,第一回绕反,直接把袖口系在柱上;第二回急着解,另一只袖子也卷进去;第三回总算成结,人却贴着柱子动不了。
阿俏抱着记录板:“韩护卫靠刀吃饭,很有道理。”
韩彻拆了半天,柱上留下两道勒白的绳圈。
沈照雪让阿俏把失败两次也画进去。不会左手结的人强行模仿,回折位置与熟手不同。笑归笑,动作照样能入卷。
韩彻道:“你来。”
阿俏立刻躲到沈照雪身后:“我靠嘴。”
绣房里压了几日的气松开一点,嬷嬷也笑了,马上又低下头。
韩彻最后认出,苏荷颈后的左手收尾常见于军礼捆旗:结紧,尾短,不易被风扯散。北军、仪仗卫、王府旧护卫都会,不能直接指向某一人。
萧渡隔屏看着拓印。
“苏荷。”他念出这个名字,“案卷改名。”
长史反对:“宫中赐名已入籍。贸然恢复旧名,会牵动鹤鸣宫旧案。况且她救王有功,追封忠婢更合体面。”
沈照雪问:“她同意做忠婢了吗?”
“人已死,谈何同意?”
“正因无法再说,才不能把她一生压成四个字。”
萧渡看向窄纸。苏荷确实想让他活,条件也写得清楚:妹妹归籍。她有交换、有恐惧、有自己的所求,不是生来便该为亲王舍命。
“卷中写苏荷,宫名秋荷。”他说,“记取药与救人意图,也记妹妹受胁。不得用忠烈替代死因。”
沈照雪问:“王府给她设的小灵位呢?”
“已经写了秋荷之位。”长史道。
“加苏荷。”萧渡说。
掌仪房书吏怕宫籍追责,不肯改。谢临川让他在牌背写明拒改理由。笔递到手中,他站了半晌,最终自己磨掉了“罪婢自缢”。
责任一旦要落字,选择便不同。
“宫籍尚未核——”
“并列。”萧渡道,“不删宫名,也不吞旧名。”
长史脱口:“殿下——”
两个字出口,他猛地停住。
屏风后的人公开只是病中证人。谢临川抬眼,没有追问,只在卷上写下:死者暂以“苏荷,宫名秋荷”并记,待旧籍核实。
沈照雪第一次把一件关于死者姓名的决定交给萧渡共同承担。他没有用自己的生死压过苏荷,也没有用追封把案子收成忠心故事。
这仍不能抵消他替她选婚。
新灵牌由沈照雪亲手写。落“苏荷”二字时,嬷嬷说她小时候最会绣荷叶,宫里才顺手给了“秋荷”这个名。写“宫名秋荷”时,同屋小宫女把一枚旧针插在牌座后,说是苏荷生前借给她的。
嬷嬷又说,苏荷每月领钱先买两包姜糖,一包自己吃,一包托人送出宫。
嗜甜与救王无关,却让牌位后的人有了一个活过的口味。
沈照雪将姜糖记入物品栏,没有写成忠心证据。
七组梭痕逐一拓下。木轴缺口与半月身份号相合。编号不按年龄,也不按入宫先后,像有人在宫籍之外,又替这些女子编过第二份人生。
苏阿瑛的号最早,距今十三年;“卢灵”约八年;“姜三”旁的缺口则与三年前一份丧籍相同。
谢临川看见最后一张拓片,手指停住。
“姜三是谁?”沈照雪问。
“姜家三娘,姜晚音。”
“在何处?”
“八年前出嫁途中病故,葬入姜氏祖坟。”
阿俏看着床板上新鲜木屑:“八年前死的人,为什么昨夜才被刻在这里?”
无人能答。
谢临川将“姜三”单独封进卷尾。
“因为她或许死过不止一种死法。”他说。
坟里那一种,未必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