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醒来时,天刚亮。闹钟还没响,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六点四十二。床头柜上有个水杯,还剩半杯水,杯壁上有昨晚喝过的痕迹。他坐起来,穿上拖鞋,听见楼下早点摊的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有点响。
他换好衣服,衬衫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到第三颗。金丝眼镜放在餐桌上,镜腿朝外。厨房里热着昨天剩下的粥,保温锅突然跳闸,“啪”一声。他走过去打开盖子,米都沉底了,上面浮了一层皮。他用勺子搅了搅,盛进碗里,配着一碟酱萝卜吃完了。
公文包靠在餐桌边,侧袋插着保温杯,里面泡了枸杞水,颜色发黄。他坐下前先看了眼手机,微信置顶的二十个家族群都在动。三姑发了个养生视频,堂妹问谁有治落枕的办法,大伯在祠堂群里催捐款。没人提相亲,也没人问他周末带谁回家吃饭。
他盯着屏幕三秒,手指悬在上面,没点进去。然后合上手机,放进公文包内袋,拉好拉链。起身时顺手翻了桌历,周六那格底下用铅笔写着“资助款转账日”。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地铁站人不多,他刷卡进站,耳机里放着财经新闻,说某地补贴发得慢。他听着,一直往前走。走到一半想起昨天同事老李问他:“你妈最近不给你介绍对象了?”他当时在核对报表,敲着键盘回:“她忙装修呢。”语气平常,像聊天气。
其实他妈没装修。小卖部还是原来的样子,货架也没换。上周她打电话说想把门口雨棚换新的,怕夏天漏水。他说行,转了两千过去。电话里她只说了一句:“你别总贴补我。”就没再说别的。这是他们母子少有的一次平静对话。
他到单位坐下,打开电脑,系统弹出待办事项:今天三点前要把财务报表交给审计组。他戴上眼镜,开始录数据。键盘声清脆,一行行填进去。午休铃响了,他没动,继续做,直到把最后一栏增值税附加填完,才松了口气。
隔壁的老王端着饭盒过来:“正洋,真不打算处一个了?”
他抬头,推了下眼镜:“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两天碰见你妈,她说你现在回家也不带人了,是不是……有想法了?”
他笑了笑:“她现在顾不上我。”
“哦?”老王夹了口菜,“我还以为你是想通了,准备一个人过了。”
“也差不多。”他说完,打开邮箱,点进草稿箱,找到一封存了三天的邮件。是山区小学寄来的感谢信,附了张照片:一群孩子站在操场,举着新书包,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女孩穿的卫衣,袖口印着“江州”两个字。他记得这件衣服,是他去年捐的旧衣之一。
他把图片下载下来,设成手机壁纸。屏幕亮起时,女孩冲着他笑,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几秒,划掉通知,回到工作页面。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报表上传成功。他关掉系统,从抽屉拿出U盘备份,顺便整理火车票根。七年来每一张都按年份排好。最上面是今年春运回老家的硬座票,八十六块。下面压着第一次去学校探访那天的高铁票,来回两张,夹在牛皮纸套里。
下班后他没回家,绕路去了银行ATM。输入密码,点“转账”,金额三千。收款方是“阳光助学计划-云南大理教学点”。确认前他顿了顿,看了眼余额。比上个月多了些,绩效奖刚到账。他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交易成功”。账户记录更新,下面写着“连续支持第28个月”。他收起银行卡,把凭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走出银行时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小区儿童游乐区,几个老人坐在塑料椅上聊天,声音不大,风把话吹了过来。
“三十好几不结婚,老了谁管?”
“就是,连个喊爸的孩子都没有。”
“现在年轻人图自在,将来病床上都没人端水。”
他脚步顿了一下,鞋尖碰到一块凸起的地砖。他低头看了看,绕开,没回头,也没解释。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冲他来的,就算冲着他,也伤不到他了。
他继续往前走,右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助学平台APP。首页提醒:“本月资助款项已自动划转成功。”他点进去看,一切正常。又翻到项目进展页,看到最新动态:教学点建了图书角,孩子们写了感谢卡,有一张写着“谢谢远方的叔叔,我想当老师”。
他看完,退出APP,抬头看天。暮色沉下来,云很薄,远处高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撒了碎玻璃。他轻轻笑了下,低声说:“我在被人需要,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公文包轻轻晃,保温杯里的水微微荡。楼道灯感应到人影,“啪”地亮了。他刷卡开门,指纹一次通过。屋里没开灯,他把包放在玄关柜上,钥匙扔进瓷碗,叮当一声。
他没开灯,也没换拖鞋,脱了外套挂好。走到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音量调到最小。画面是晚间新闻,主持人在念某地暴雨灾情。他没看,只是让声音在屋里响着。
手机还在手里。他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女孩举书包的照片,放大看她手腕上的红绳。和他自己左手腕上的那条很像。那是母亲早年求来的,说是保平安。他一直戴着,从没摘过。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眼。今天没有焦虑,没有应付,没有假装。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完成了自己觉得重要的事。这种踏实感,比任何一场相亲饭局都真实。
电视里播救灾物资运输的画面,一辆卡车开过泥路。他睁开眼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书房。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文件:《助学项目年度报告(初稿)》。下周内部评审要用,还得改一遍格式。
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放回玄关。然后回屋洗澡。热水冲在背上,有点烫。他搓了搓手臂,想起白天那句“我在被人需要”,嘴角动了动,这次没出声。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醒水电费已扣。他看完,锁屏,调成震动,放在枕边。关灯,屋里黑了,窗帘缝漏进一点路灯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斜线。
他躺下,翻身时床垫往下塌了点,他早就习惯了。枕头凉,贴着后颈很舒服。他侧躺着,眼睛睁了一会儿,闭上了。脑子里没有演练明天怎么回亲戚的话,也没有想母亲会不会失望。他只是清楚,自己活得不算轰烈,但也没白活。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一圈圈转。他的呼吸慢慢变深,变得均匀。没有叹气,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突然的情绪涌上来。他就这么躺着,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河底,不再漂,也不再挣扎。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轻声说了句:“日子过得踏实,挺好。”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说完就不动了。
屋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在替他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