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头扎进向下的暗道。
脚下没有碎石,没有阶梯。
是一整块打磨平整的黑石地面,寒意刺骨。
身后滔天乱流的轰鸣,像被无形巨墙骤然截断。
狂暴退潮,喧嚣散尽。
整条通道,落入死寂。
静得骇人。
心跳擂鼓,血液奔流,尉缭压抑的痛喘清晰可闻。
脚步落石,嗒嗒轻响。
回音孤冷,在笔直幽深的暗道里反复飘荡。
嬴政瞬间稳身,眸光锐利扫彻四方。
此地岩壁,与上层鎏金通道截然不同。
沉黑古岩,质地厚重,布满万古侵蚀的斑驳痕迹。
两侧石壁隐约有断续线条纵横交错。
不是天然石纹。
是被岁月磨平的壁画、古铭、阵络残痕。
凸起尽被磨平,凹陷深浅参差。
所有叙事、阵理、秩序,尽数化作模糊阴影。
只剩一片抽象斑驳的古旧纹路,难辨原貌。
“能量趋近于无。”
尉缭按住渗血的肩头伤口,银眸数据流艰难重启,快速扫彻整座暗道。
“结构稳固度,远超上层所有区域。年代断层混乱,无法溯源。”
嬴政未答。
心神尽数沉落识海。
玄鉴祖玉温润微光稳稳悬浮。
比起上层混乱震荡,此刻的指引空前稳定、清晰。
不再是模糊大范围感应。
如一枚亘古罗盘,死死锁定通道深处的浓黑。
那片黑暗深处,藏着沉寂万古的回应,藏着等待苏醒的古老意蕴。
他压下连番透支的气血翻腾,压下皮肉擦伤的灼痛。
沉声道:
“往里走。”
话音刚落。
识海内,祖玉骤然剧震。
不是指引。
是刺骨警示。
寒意穿透神魂,精准来自身后入口!
原本被隔绝的乱流余响,被一道更锋利、更霸道的破风声强行撕裂。
远响极速拉近。
闷雷变尖啸,尖啸化作撕裂空气的沉重奔涌!
轰!咔嚓——!
一声琉璃崩碎般的爆响炸彻入口。
封锁此处的无形平静壁垒,被硬生生撞破。
一股极寒、极霸、裹挟绝杀意志的仙道威压,狂涌灌入暗道!
气息凛冽森然。
是仙将!
嬴政心神骤沉。
对方气息虽因反噬略有虚浮,可仙道威压凝实数倍不止。
是以自身本源、残令底蕴为代价,强行压下反噬,冲破乱流封锁。
不惜一切代价,只为追杀。
“他竟强行突破!”尉缭脸色煞白,眼底数据流疯狂紊乱,“完全不顾令旗损耗、本源崩伤!”
无需多言。
整条暗道笔直空旷。
无岔路,无藏处,无掩体。
一览无余。
前是未知黑暗,后是必死追兵。
看似逃出生天,实则换了一座更安静、更无解的古墓囚笼。
绝境复绝境。
电光火石之间,嬴政视线重新钉死两侧岩壁的模糊纹路。
祖玉微光覆身。
那些被岁月彻底抹平的斑驳线条,在此刻人道微光映照下,透出极隐晦的规律脉络。
不是破损随机痕迹。
是被人为封印、强行掩盖、沉眠万古的古老阵道!
和此前通道壁祭坛显形同理。
隐线可引,沉纹可活。
一念落定,再无迟疑。
嬴政抬掌,稳稳按在冰凉黑石岩壁之上。
识海祖玉旋动,一缕精纯、细腻、极致凝练的人道之力,顺臂掌渗出。
不狂暴冲击,不蛮横试探。
如细针引线,顺着岩壁深浅交错的凹陷古纹,缓缓流淌、浸润、疏通。
为干涸亿年的古脉,重引活水。
嗡——!
黑石岩壁深处,传出低沉至极的地底共鸣。
极淡的土黄色微光,顺着古老纹路次第亮起。
不耀目,不炸裂。
只是一点点、一线线,将隐匿万古的阵道脉络,缓缓显形。
脉络如细密古河,自掌心蔓延,顺着岩壁向暗道深处无声铺展。
“活了!是古阵脉络!”尉缭低喝出声。
微光延展的刹那。
整条深埋地底的古老暗道,轻轻震颤。
不是外力冲击的动荡。
是沉眠万古的地脉、古阵、通道本源,被久违的人道气息唤醒。
地底传来悠远厚重的嗡鸣。
直击神魂,苍茫古老。
紧随其后。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吸力,自暗道深处弥漫开来。
无凶性,无杀伐。
却浩荡无边,牢牢笼罩两人身躯。
轻柔,却不容抗拒。
拉扯着他们,向微光尽头的黑暗深处移去。
连脚下黑石地面,都似微微倾斜,顺势助推。
尉缭身形一趔趄,满眼惊疑。
嬴政心神剧震。
祖玉反馈而来的,不是危险预警。
是共鸣。是契合。是久别重逢的古老回应。
就在此刻。
暗道入口光影一暗。
一道孤峭身影,静静立在边界。
仙将踏破封锁,现身于此。
他仙光收敛,面色愈发惨白,鬓角金发生涩黯淡。
强行破局,代价极大。
可他手中残破仙令旗虽光华黯淡、边缘虚浮,却依旧稳稳垂落。
淡金色冷眸穿透昏暗,精准锁死被古阵吸力牵扯的两道人影。
视线一扫而过,最终落定在岩壁蔓延的土黄色古纹微光之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以及彻骨的冰冷审视。
他缓缓抬手,举起残破令旗。
旗尖不指嬴政,不指尉缭。
独独对准那条苏醒的古老阵络。
冰冷嗓音,如万古寒玉摩擦,在死寂通道里缓缓响起。
一字,压落千钧。
“你……激活了什么?”
追兵已至。
古阵苏醒。
绝境深处,未知的棋局,彻底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