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我又要离开大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房顶上发黑的木梁,耳边是山里清晨独有的动静。风穿过屋后竹林,沙沙响个不停,院坝里母鸡时不时咯咯叫两声,远处田埂还有早起下地的乡亲,说话声隔着一层薄雾,轻飘飘传过来。换作往年到了要动身离开的这一天,我天不亮就惊醒,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心里乱糟糟拧成一团。
可今天,我心里安安静静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头摊开手心看了一眼,手掌干爽,没有往常离别前冒出来的冷汗。我清清楚楚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收拾好行李,我就要离开这座生我养我的大山,回到千里之外的城市,继续上班,继续过我自己选的日子。
这一次的离别,心境和我第一次走出大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当年第一次往外走,说是出门打工,实际上就是仓皇逃离。那时候心里压着数不清的委屈,家里没完没了的争吵,邻里嚼不完的闲话,老辈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时时刻刻捆着我。我一心只想快点跑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可逃跑的同时,心底又藏着沉重的负罪感。身边所有人都在念叨,这片土地养我长大,亲人拉扯我成人,我要是一心往外跑,就是白眼狼,就是忘本,嫌弃故土。
一边拼命想要挣脱束缚,一边不停责怪自己狠心。两种情绪来回拉扯,每一次收拾行李,都像硬生生剥掉一层皮,难受得喘不上气。那时候我总陷入一个死胡同,好像爱故乡,就必须全盘接受这里所有的一切,不能有半点不满,但凡心里生出一点反感,我就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故乡养育了我,可它也实实在在伤害过我。我没必要硬给自己套上枷锁,逼着自己无条件热爱这里的所有人和事。我可以真心喜欢山野清晨的雾气,喜欢山涧清甜的泉水,喜欢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但我同样也能坦然看清这里遗留的陋习,看清那些伤人的偏见与流言。我心里可以牵挂家里还在受苦的亲人,但我也有权利守住自己人生的主权,不能为了旁人的期待,把自己一辈子困在大山里。
人可以心系故土,但绝不能被故土绑架全部的人生。
我掀开薄被子,穿上放在床沿的旧外套,踩着塑料拖鞋走到窗边,伸手推开老旧的木窗。一阵凉丝丝的山风迎面扑过来,混着青草、泥土和稻谷的味道,一下子灌满整个房间。抬眼望出去,连绵青山一层叠着一层,乳白色晨雾缠在半山腰,慢悠悠流动。门前的稻田铺满绿色,田埂边星星点点开着小野花,看着格外好看。
我静静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边欣赏美景一边暗自心酸。美景是真的,这片土地的温柔不假,但曾经带给我的那些伤痛,同样也是真的。二者并不冲突,不用强行只选一边。
“醒啦?快点洗漱,早饭煮好了,等下还要收拾你的东西,别耽误了班车。”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不高,带着山里人常年劳作的沙哑。我回过头,看见她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裤脚沾着泥土,眼角皱纹很深。她把水盆放在木桌上,抬头看向我,眼神里藏着惯常的不舍,还有一丝我再熟悉不过的试探。
换作以前,听见这话我心里就会紧张,生怕她又开口劝我留在老家,说女孩子不用跑那么远,在家附近找个人成家安稳过日子。我会下意识绷紧神经,随时准备争辩,话说重了,又会愧疚难受。
但今天,我神色平静,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洗脸。”
母亲把毛巾搭在盆沿,叹了口气:“又要走了,这一去,又要好几个月才回来。外面打工辛苦,记得按时吃饭,别总舍不得花钱。有空就多打打电话,家里有事,我会跟你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捋了捋额前散乱的白发,目光落在我放在墙角的背包上。我能看出来,她心里还是盼着我能离得近一点,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再强行劝我留下来。这些年,她慢慢接受了,留不住我。
“嗯,我记住了。” 我应声,走到木盆旁边,伸手浸进温水里。凉水驱散残留的睡意,我拿起毛巾擦脸,指尖划过脸颊,动作从容。
早饭是白粥,配着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水煮鸡蛋,是母亲特意给我准备的。我们母女俩坐在老旧的木桌旁边安静吃饭,没有像往年一样,饭桌上气氛压抑,时不时冒出争执。
母亲夹了一个鸡蛋放到我碗里:“路上吃,班车时间长,容易饿。在外头,遇事别硬扛,要是受了委屈,就跟家里讲。”
我剥开蛋壳,一点点咬着蛋白,慢慢开口:“我知道。不过妈,我在外边有自己的打算,遇到事情我能处理好。我会挂念家里,但我的日子,还是得我自己做主。”
我说话的语气平和,没有对抗,没有赌气。母亲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我,沉默几秒,轻轻 “哎” 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劝说。
我心里清楚,她一辈子活在大山的规矩里面,很多想法改不过来。我不指望几句话就能彻底改变她,我只需要守住我自己的底线,不再因为她的期盼,就怀疑自己的选择。
吃完早饭,我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帆布背包就放在墙角,我一件件把东西往里放。几件换洗衣物,母亲塞给我的干菌子、晒干的笋干,一小罐腌菜,都是家乡的味道。以前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的手会不停发抖,一边打包一边掉眼泪,心里满是挣扎,好像收拾行李这个动作,就是在背叛故土,背叛亲人。
现在我弯腰叠衣服,动作有条不紊。拿起这些土特产的时候,心里只有暖意。这是母亲的心意,是这片山野馈赠的好物,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把自己的人生捆绑在这里。
房门被推开,是隔壁的婶子路过,探头进来瞧。
“哟,准备动身啦?又要回城里上班咯。” 婶子笑着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我的背包,话里带着山里人一贯的说辞,“你这丫头,本事大了,年年往外跑。说真的,女孩子在外面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留在咱们山里,离家近,有事亲戚都能搭把手。”
放在从前,听见这番话我心里瞬间就会烦躁,要么忍不住跟她争辩,要么闷在心里暗自难受,回去之后反复琢磨她的话,自我怀疑很久。
我直起身,对着婶子淡淡笑了笑:“婶,外面虽然辛苦,但是那是我选的路。我喜欢大山,放假我也会回来看看,只是我适合在外面生活。每个人过日子不一样,不一定非要守在老家才算安稳。”
婶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是平静说出自己想法。她咂咂嘴,没继续往下劝,随口说了几句路上小心,就转身出门忙活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轻轻呼了一口气。换做从前,旁人一句闲话,就能在我心里搁上好几天,反复内耗。现在我明白,很多乡亲的劝说,只是出于他们固有的认知,未必是恶意。但他们的认知,不能定义我的人生。我不用强迫自己去迎合所有人的期待,也不用因为别人的看法,产生负罪感。
行李收拾完毕,拉上背包拉链,提在手里试了试重量。不算太重。我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站在院坝中间,慢慢环顾四周。
低矮的土坯房,墙角长着青苔,院坝边上种着几棵橘子树,是我小时候亲手栽下的。小时候我在这院子里跑跳、哭鼻子,在这里听过无数好话,也受过无数伤人的闲话。这里承载了我全部童年记忆,有温暖,也有伤疤。
我慢慢走到橘子树下,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我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里没有想要逃离的慌乱,也没有撕心裂肺的不舍。我坦然记住这里所有好的部分,也坦然接纳曾经在这里受过的所有伤害。
我热爱这片山,喜欢山间的日出,喜欢夏夜的虫鸣,喜欢秋天漫山金黄的稻谷。可我不认同这里所有陈旧的观念,不接受女孩子就该早早留在家乡、牺牲自我成全家庭的道理。热爱和批判,可以同时存在,并不矛盾。我不用为了证明我爱故乡,就牺牲我自己的前途和自由。
“班车快要到路口了,咱们该出发了。” 母亲拿着我的草帽走过来,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草帽戴在头上,背上背包。背包压在肩膀上,重量实实在在,但我的心里很轻松。
我们沿着蜿蜒的土路往村口走。脚下路面坑坑洼洼,路边长满野草,溪水顺着沟渠缓缓流淌。一路上碰到不少下地的乡亲,大家停下来跟我们打招呼,有的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有的还是随口劝几句,让我有空多回来。我一一笑着回应,不再因为这些话心绪起伏。
走到等车的路口,路边有几块大石头,我们站在石头旁边等候。远处盘山公路转弯的地方,慢慢传来班车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
母亲站在我身侧,抿着嘴唇,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来车的方向。过了片刻,她转头看向我,声音轻轻的:“在外照顾好自己,不用总惦记家里,不用逼自己事事都顾着这边。你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
听见这句话,我心头微微一暖。这么多年,她终于慢慢懂得,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说了算。
班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 “嗤” 的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喊,抓紧上车,马上就要发车。
我转头看向母亲,朝她笑了笑:“妈,我走了。放假我会回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 母亲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抬脚迈上客车的台阶,转身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站在路边,孤零零一个身影,朝我挥手。远处连绵的青山静静矗立,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熟悉的故土就在身后。
放在从前,这个瞬间,眼泪一定会控制不住往下掉,心里一边舍不得母亲,一边庆幸终于逃离,两种情绪撕扯得我坐立难安。
但今天,我只是安静地挥了挥手,没有眼泪,没有揪心的痛苦。
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边。客车缓缓启动,车轮转动,慢慢离开路口。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向后倒退,土坡、稻田、树木,还有站在原地的母亲,慢慢变小,最后隐进连绵的群山之中。
我把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静静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野风光。
我生在这里,这片土地滋养我长大,给我童年里很多温柔的瞬间。可同样也是这片土地上的陈旧观念、流言束缚,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差点让我一辈子困在这里,丢掉自己想要的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困在一个误区里面。好像只要我选择离开,去外面追求属于自己的人生,就是背叛故乡,就是不孝。好像想要心安,就必须全盘接纳故乡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不能有半句不满。一旦心里生出抵触,愧疚感就铺天盖地压过来,不停内耗,反复自我折磨。
这一次离开,我终于挣脱了这个枷锁。
故乡不是一道捆住我一辈子的锁链,它只是我人生起点。我可以牵挂故土,惦记家里的亲人,有空回来看看山水,尝尝家乡饭菜;但我不必为了满足故乡所有人的期待,牺牲我个人的选择。我可以欣赏山野的美好,也能客观看清这里那些伤人的陋习,两者并不冲突。爱,不等于全盘妥协。
客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前,转过一道又一道山弯。厚重的群山慢慢被甩在身后,前方视野越来越开阔。
我深呼吸一口气,心里一片澄澈平和。
告别故土。
这一次离开,不是仓皇逃跑,不是带着怨恨远走。我只是带着回忆,带着牵挂,体面地转身,奔赴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故土养育了我,但再也不能绑架我的全部人生。往后的路,选择权,牢牢握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