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
省厅的领导,市局的局长,还有纪委的同志都正襟危坐。
方屿穿着一身干净的便装,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会议室的中央。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的紧张。
江渡就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他的手心全是汗。
“方屿同志。”
省厅的一位副厅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那份决定了他命运的文件。
“经联合审查组调查核实,你在五年前,伙同前市局副支队长陆止安,伪造死亡现场,欺骗组织,脱离监管长达五年之久。”
“其行为严重违反了《人民警察法》和内部纪律条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领导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江渡的心上。
他知道,方屿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轻则开除警队,重则甚至可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是!”领导的话锋,突然一转。
“考虑到你在脱离监管期间,并未参与任何实质性的犯罪活动。”
“反而以特殊的方式,为园丁特大案件的最终侦破,提供了关键性的线索和证据,存在重大立功表现。”
“同时,也考虑到你的行为,是在受到了陆止安等人的蒙蔽和胁迫下进行的,存在一定的情有可原之处。”
“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报上级部门批准,对你做出如下处理决定。”
领导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缓缓地宣布。
“一,免去你原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职务。”
“二,给予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
“三,保留你的警籍和公职,留用察看一年。”
“四,将你调离市局刑侦系统,即日起,前往西山偏远山区派出所,担任普通民警。”
决定宣读完毕,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对一个“死”了五年,还跟暗网杀手组织有牵连的警察。
竟然会给出这么一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结果。
这几乎可以说是,法外开恩了。
江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虽然被降职,被调离,但至少他还是一名警察。
那身他用生命去热爱的警服,还能继续穿下去。
“方屿同志,对于这个处理决定,你有什么意见吗?”领导看着他,问道。
方屿抬起头,看了一眼江渡,又看了一眼窗外。
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
“我没有意见,我完全服从组织的一切决定。”
审查结束了。
方屿没有立刻离开,他让江渡推着他,回了一趟那个他阔别了五年的家。
房子还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李慧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穿着警服的巨幅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灿烂。
李慧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安静地,帮他收拾着行李。
一件件地把他常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
就像五年前,他每一次出差前一样。
“到了那边,山里冷,记得多穿点。”
“你的腿不好,别逞强,该休息就休息。”
“按时吃饭,别老是泡面凑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方屿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江渡站在门口,看着这对饱经风霜的夫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只有这些平淡如水的柴米油盐。
临走前,李慧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了方屿的行李箱。
“这是你最爱穿的那件警服,我给你熨好了。”
“虽然旧了,但穿着,总能让你记得,自己是谁。”
方-屿看着那件熟悉的,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警服。
他的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等我。”
“我等你。”
西山派出所,坐落在双城市最偏远,也最贫困的一个山区乡镇上。
这里距离市区,有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而且全是崎岖颠簸的山路。
整个派出所,算上新来的方屿,一共也只有五个人。
一个兼任着户籍、内勤、和司机的五十多岁的老所长。
两个刚从警校毕业,一脸稚气,看什么都新鲜的愣头青。
还有一个,是整天跟在所长屁股后面,负责做饭打杂的临时工。
方屿就是在这样一个,和他过去二十年刑警生涯,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开始了他新的警察人生。
他报到的那天,是江渡亲自开车送他来的。
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方屿拄着拐,一瘸一拐的从车上下来时。
看到的就是一栋破破烂烂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已经掉漆的,写着“西山派出所”的木牌子。
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正在悠闲地刨着地,一条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晒太阳。
“这……就是我以后要战斗的地方?”
方屿看着眼前这幅田园牧歌般的景象,苦笑着对江渡说。
“怎么?嫌弃了?”
江渡从后备箱里,把他的行李搬下来,没好气地说。
“有的你待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老所长姓王,是个很和善的小老头。
他早就接到了市局的通知,知道要来一个“犯了错误”的领导。
他热情地迎了出来,紧紧地握住方屿的手。
“哎呀,方警官,可把你给盼来了!”
“我们这山沟沟里,终于也飞来了金凤凰了!”
方屿有些不习惯这种过分的热情,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王所长,您客气了,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一个兵,您叫我小方就行。”
王所长给方屿安排的宿舍,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
房间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个老式的铁皮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条件是简陋了点,你多担待。”
王所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这儿经费紧张,等年底了,我再给你申请换个新床垫。”
“挺好的,王所长,谢谢您。”
江渡帮他把行李放好,又陪他坐了一会儿。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行了,你也该回去了。”
最终,还是方屿先开了口。
“市局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收拾呢。”
“嗯!”
江渡点了点头,站起身。
“你在这里,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放心吧。”
方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江渡熟悉的,属于重案组王牌的自信。
“我方屿,在哪儿都能活出个人样来。”
江渡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床边,背影有些萧索的兄弟,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起了五年前,他们一起在重案组时,熬夜破案的日子。
想起了方屿拍着他的肩膀,意气风发地对他说:
“江渡,等咱们把这个案子破了,我带你去西山,那里的风景,绝了!”
没想到,五年后,他真的来了西山。
却不是来欣赏风景,而是来接受改造。
“方屿。”江渡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总说,我是个天生的冷案警察,不懂得怎么跟活人打交道。”
“你总说,等我什么时候,能把一个案子,办得有人情味了,你才算我出师。”
方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
“你小子,当时还跟我犟,说警察办案,要什么人情味,要的是证据和逻辑。”
“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江渡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但我想,也许,我可以学着,把这两者结合一下。”
“所以……”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以后,轮到你,来教我怎么办案了。”
“不是教我怎么找线索,怎么做推理。”
“是教我,怎么在冰冷的法律条文背后,看到那些活生生的人,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看到他们的无奈和挣扎。”
方屿看着江渡,那双曾经因为仇恨和痛苦而变得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亮了起来。
他知道,江渡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客套,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传承。
“好!”
方屿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对着江渡,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随时恭候,江大组长。”
江渡也笑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那栋破旧的小楼,没有再回头。
车子驶出西山派出所的院子时,江渡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的身影。
他的身后,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和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也许,对于现在的方屿来说,这里不是囚笼,而是他涅槃重生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