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栋的自首,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太大的波澜。
和陆止安那场充满了戏剧性的庭审不同。
这位前市局副局长的归案,进行得异常低调。
考虑到他主动交出了园丁网络的全部核心数据。
并且在整个过程中,并未参与任何实质性的暴力犯罪。
检察机关最终没有对他提起公诉。
他的行为在法律上,被定性为存在重大立功表现的不作为渎职。
但他自己,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他自愿放弃了所有的退休待遇和荣誉,并且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捐赠给了新芽项目的受害者基金会。
“我不是英雄,甚至连个好警察都算不上。”
他在写给市局纪委的最后一封信里,这样写道:
“我只是一个在黑暗中,走错了路懦弱的老人。”
“我用二十年的时间,去记录罪恶,却忘了,最大的罪恶,就是对罪恶的沉默。”
“我无颜再享受这身警服,曾经带给我的任何荣光。”
“余生,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在某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种种花,养养草,了此残生。”
做完这一切,周国栋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开了一家花店。
也有人说,他回了乡下的老家,守着祖上的那几亩薄田。
但再也没有人,在双城见过他。
……
双城市第一监狱,高墙电网,戒备森严。
沈时渡的囚徒生活,过得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欺凌,没有压迫。
监狱的领导似乎是接到了上面的特殊招呼,对他很是“关照”。
他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监室里,每天除了固定的劳动改造之外。
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用来读书和看报。
他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怨天尤人。
他那颗被仇恨灼烧了十七年的心,在走进这座高墙之后,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平静和安宁。
他开始重新拿起笔,不是为了写那些揭露黑暗的调查报道。
而是开始写他自己的故事。
写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的童年,写那个喜欢画画,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的女孩;
写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首席记者,一步步变成一个只相信复仇的疯子的心路历程;
他也写温以安,写那个同样被命运碾碎,却在黑暗中点燃了审判之火的少年;
写方屿,写那个试图在体制内力挽狂澜,却最终遍体鳞伤的理想主义者;
写江渡,写那个固执得像头牛,却最终用程序正义,将所有人都拉出深渊的警察;
他想把这些人的故事,都记录下来。
他知道,这些故事可能永远都无法出版,也可能永远都无人问津。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用这种方式,去完成和江渡的那个约定。
审判结束了,但记忆,不能结束!
这天下午,他正在监室的桌前,奋笔疾书。
监室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
狱警递给了他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只写着他的名字。
沈时渡有些疑惑地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很普通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幅向日葵的油画,画得很好,充满了生命力。
而在明信片的背面,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很有力。
“我在西山,种了一片向日葵。”
“等你出来,带你去看。”
落款,只有一个字。
“屿。”
沈时渡看着那个字,看着那片金黄的向日葵。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知道,这是方屿写给他的。
那个他说“不原谅”,却依旧把他当成兄弟的男人。
他把那张明信片,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自己床头的墙上。
那片金黄的向日葵,像一束阳光,照亮了这间冰冷而压抑的监室。
也照亮了他未来,那十二年漫长的铁窗生涯。
双城的秋天,总是格外的短暂。
园丁案的喧嚣,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江渡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每天准时来冷案组上班,处理着那些积压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陈年旧案。
办公室里那面曾经贴满了罪恶和谜团的软木墙,也被他亲手清理干净了。
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线索,都随着案子的终结,被封存进了档案柜的最深处。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可怕。
有时候,江渡处理完手头的案子,一抬头,总会下意识的朝着对面的位置看去。
仿佛那个穿着白大褂,一脸清冷,正低头看着解剖报告的女人,还坐在那里。
他也会在下班后,习惯性的走到技术科的门口。
想看看那个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的丫头,是不是又在偷偷打游戏。
他甚至会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镜河湿地公园时,下意识的朝着观鸟塔的方向,望上一眼。
可他知道,他们都不在了。
温以宁去了遥远的乡镇,方屿守在偏僻的山区,沈时渡和陆止安在高墙内赎罪。
纪闻和周国栋,也早已消失在了人海。
这座城市,好像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起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留在这个他战斗了十年的地方。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
这天,是清明节。
双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江渡没有去加班,他开着车,独自一人,来到了西山公墓。
他先是去了温以宁母亲和弟弟的墓前,献上了一束白菊。
然后,他又走到了另一边,那个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一生宿敌的人的墓前。
叶峰。
那个在他刚入警队时,带他最多,也骂他最狠的老前辈。
那个为了追查陆兆麟,最终牺牲在化工厂爆炸中的缉毒英雄。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
照片上的叶峰,穿着一身警服,咧着嘴,笑得一脸憨厚。
江渡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墓前,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
往年的清明,他都会来这里。
每一次,他都会带上一颗,他亲手从靶场上捡回来的,最新型号的子弹壳。
放在墓前告诉他,兄弟,我们还在战斗。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带。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手稿。
那是陆止安在入狱前,托人转交给他的。
是陆止安在看守所里,亲笔写下的,关于他这二十多年警察生涯的回忆录。
里面有忏悔,有反思。
但更多的,是对他们那一代警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所面临的困境和抉择的,最真实的记录。
江渡把那本手稿,用塑料袋包好,轻轻地放在了叶峰的墓前。
“兄弟,五年了。”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当年没查完的案子,我们给你查完了。”
“陆兆麟那个王八蛋,判了死刑,前两天刚执行。”
“你那几个不争气的老伙计,陆止安,纪闻,也都进去陪他了。”
“方屿那小子,命大,活下来了,现在在西山派出所,给你看大门呢。”
“还有你最不看好的我,现在也混成组长了。”
江渡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汇报着家常。
直到雨停了,他才直起身子,对着那张憨厚的笑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兄弟,故事还没完。”
“但这一章,写完了。”
“你安息吧。”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山路。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回到那个冷清的单身公寓,已经是深夜。
江渡脱掉湿漉漉的外套,冲了个热水澡。
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等待着失眠的降临。
这五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屿“自杀”的现场,浮现出那些被判官审判的死者的脸。
每一个案子都像一个无解的噩梦,死死地缠着他,让他无法安宁。
他已经习惯了,在漫漫长夜里,与这些挥之不去的鬼魂为伴。
他等着,等着那种熟悉的,大脑皮层过度兴奋的感觉袭来。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他等了很久,但那该死的失眠,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只觉得身体很累,眼皮很沉。
一种久违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困倦感,像温暖的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想,也许是因为那些无法结案的人,终于有了结果。
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即使他睡去,这个世界上也还有人在替他醒着。
方屿在西山的派出所里,守护着那片大山里的安宁;
温以宁在遥远的乡镇医院里,守护着那些孩子的健康;
沈时渡在冰冷的高墙内,用笔记录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记忆;
纪闻,陆止安,周国栋……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的离开。
江渡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缓缓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是五年来,他睡得最安稳,也最香甜的一个觉。
梦里,没有罪恶,没有审判。
只有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和一个穿着警服,站在花田里,对他微笑的,年轻的方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