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县,一个坐落在江海省和邻省交界处的偏僻小镇。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
只有一条穿镇而过,坑坑洼洼的国道,和两旁低矮破旧的民房。
镇上唯一的医疗机构,是安和镇中心卫生院。
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墙皮已经有些剥落,门口挂着一块已经生锈的铁牌子。
温以宁就是在这里,开始了她新的生活。
她没有用自己的真名,而是用了一个化名:温时。
她说,她想借用沈时渡妹妹名字里的那个“时”字,提醒自己,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也可以治愈一切。
卫生院的院长,是个很和善的,快要退休的老中医。
他看到温以宁的简历上,写着双城市三甲医院儿科主治医师的履历时,简直惊为天人。
他把温以宁当成了省城派下来扶贫的专家,把卫生院里最好的一间办公室,腾给了她。
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
推开窗,就能看到不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空气里,没有了福尔马林和尸体腐败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温以宁脱下了那件穿了七年的白大褂,换上了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蓝色工作服。
她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了,她终于又做回了那个,只跟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打交道的儿科医生,温时。
第一天上班,她就遇到了一个挑战。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因为贪玩,把一颗玻璃弹珠,塞进了鼻孔里,怎么也弄不出来。
孩子的父母急得满头大汗,在旁边不停地数落着孩子。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说什么也不让医生碰。
卫生院里之前那个老医生,试了各种办法,用镊子夹,用吸引器吸,都无济于事。
反而把孩子的鼻黏膜弄出了血,哭得更凶了。
“不行就送县医院吧,得全麻取出来了。”老医生擦着汗,无奈地说。
“我来试试吧。”
温以宁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与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男孩平视着。
她没有立刻去碰他的鼻子,而是从口袋里,变魔术一样的摸出了一根棒棒糖。
“小朋友,你看,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
小男孩的哭声,瞬间小了下去。
他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糖。
“想不想要?”
温以宁晃了晃手里的棒棒糖。
小男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温以宁笑着说。
“你把嘴巴闭上,然后用鼻子,用力的吹气,就像这样,噗——”
她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吹气动作,把自己逗得都笑了。
小男孩看着她,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来试试,只要你能把藏在鼻子里的那个小坏蛋吹出来,这个棒棒糖就归你了。”
小男孩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糖。
他闭上嘴巴,鼓起腮帮子,用力地朝着鼻孔外面吹气。
“噗——”
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伴随着一小股鼻涕,被成功地吹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整个诊室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和掌声。
孩子的父母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地对着温以宁道谢。
温以宁把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小男孩的手里。
小男孩含着糖,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漂亮阿姨。”
那一刻,温以宁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一丝久违温暖的阳光,从那道裂缝里,照了进来。
她想,也许,江渡说的是对的。
她不是她父亲罪恶的延续,她是来治愈这个世界,被他父亲伤害过的那些伤口的。
在安和镇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平静。
温以宁每天按时上下班,给镇上的孩子们看看感冒发烧,处理一些磕磕碰碰的小外伤。
空闲的时候,她会去镇上的集市逛逛,买一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然后回到那个卫生院分配给她的,小小的单身宿舍里,学着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她不再失眠了,也不再做那些被血腥和罪恶填满的噩梦。
每天晚上,她都能枕着窗外的蛙鸣和虫叫,安然入睡。
她开始试着,去忘记那些沉重的过去。
忘记那个叫判官的论坛,忘记那个叫园丁的魔鬼。
也忘记那个,她曾经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她以为可以就这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上,安安静生,了此残生。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牵着,走进了诊室。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
一双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清澈见底。
只是,她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温医生,您快帮我看看吧,我家丫头这是怎么了?”
女孩的妈妈一脸焦急。
“这两天不吃不喝,问她什么也不说,就一个人在那儿发呆。”
温以宁把小女孩抱到腿上,拿出听诊器,仔细地给她检查了一遍。
心率,呼吸,体温,一切正常。
“身体上没什么问题。”
温以宁放下听诊器,温柔地问那个小女孩。
“宝宝,告诉阿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小女孩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这孩子,平时可活泼了,就是前两天……”女孩的妈妈叹了口气。
“她最好的朋友,跟着爸妈,搬去城里了。”
“走的时候她去送了,回来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温以宁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同样因为失去了玩伴,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的,十五岁的弟弟。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
“宝宝,你是不是很想你的朋友呀?”
小女孩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点了点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想小明……我不想他走……”
温以宁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就像当年,安抚那个同样为离别而伤心的弟弟一样。
“不哭,不哭。”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
“想念一个人,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这说明,那个人在你心里,很重要,很重要。”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和一盒蜡笔,递给小女孩。
“来,你把你想对小明说的话,画下来,好不好?”
“画下来,他就知道了。”
小女孩抽泣着,接过了纸和笔。
她在纸上涂涂抹抹了很久。
当她把那张画,递给温以宁时。
温以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画纸上,画得很简单,也很稚嫩。
一片绿色的草地上,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和一个穿着短裤的小男孩,手牵着手。
而在他们的头顶上,是一个用黄色的蜡笔,画出来的巨大太阳。
那个太阳,没有刺眼的光芒。
而是一圈一圈向外盘旋的,温柔的螺旋线。
和她弟弟温以安,和那个叫沈时雨的女孩画的太阳,一模一样。
温以宁死死地盯着那轮太阳,仿佛看到了十七年前,那个同样画着螺旋太阳的少年。
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画纸上,留下黑色太阳的弟弟。
看到了那个,在审判庭里,因为两幅画而崩溃痛哭的男人。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只有他们那些被罪恶伤害过的人,才会画出这样,扭曲而绝望的太阳。
可现在,一个普普通通生活在阳光下的小女孩,也画出了同样的太阳。
她突然明白了。
螺旋的太阳,代表的根本不是什么绝望和扭曲。
它代表的是思念!
是一种想要把所有的温暖和光芒,都聚集起来,送给那个远方的人,最纯粹的思念。
是温以安对沈时雨的思念,是沈时雨对温以安的思念。
也是这个小女孩,对她远方朋友的思念。
更是她,对她那个早已远去的弟弟的,无尽的思念。
温以宁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伸出手,把那个小女孩,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是在抱着,那个她再也无法拥抱的十五岁少年。
“阿姨,你怎么哭了?”
小女孩抬起头,用她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温以宁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灿烂的笑容。
“阿姨没哭,阿姨是高兴。”
她拿起桌上的那张画,小心翼翼地用胶带把它贴在了自己诊室的墙上。
那轮金色螺旋状的太阳,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微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诊室。
也照亮了她那颗,在漫长的黑夜里,踽踽独行了十年冰冷的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和过去,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