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市第一监狱的探视日,总是格外的热闹。
探视大厅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家属。
他们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对着电话听筒,和里面的亲人,诉说着家长里短。
江渡就坐在这片喧嚣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墙另一边。
那个穿着一身蓝色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的男人。
沈时渡。
距离他入狱,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来,江渡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来。
是警察和犯人?是朋友?
还是某种意义上,惺惺相惜的战友?
“江大组长,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烧香了?”
还是沈时渡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多了一丝平和。
江渡看着他,他比半年前瘦了些,也黑了些。
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许多。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后,才能有的清澈。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江渡拿起电话听筒,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沈时渡笑了,他知道,这是江渡跟他打招呼的方式。
“死不了,这里面管吃管住,还有人陪我聊天,比我那个狗窝舒服多了。”
“你那本书,写得怎么样了?”江渡问。
“快了,已经写到方屿了。”
沈时渡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就是有点卡壳,总觉得,写不出他那股又犟又天真的劲儿。”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当年差点一枪崩了他。”
“是啊,活该!”
沈时渡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所以,我得用后半辈子,慢慢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
“陆止安,最近怎么样?”江渡换了个话题。
“他?”沈时渡想了想。
“挺好的,成了我们监区的图书管理员了。”
“整天抱着一本《论法的精神》,看得比谁都认真。”
“他说,他要用后半辈子,把前几十年欠下的法律课都补回来。”
“还说,等他出去,要去西山给叶峰,守一辈子的墓。”
江渡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陆止安,那个曾经在他眼里,高不可攀,城府深不可测的副支队长。
最终,也只是一个,想用余生去赎罪的可怜人。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沈时播突然凑近了玻璃,压低了声音。
“那个园丁,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了吗?”
江渡的眼神,暗了下去。
这半年来,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资源和力量,去追查那个神秘的初代园丁,周国栋。
但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自首之后,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名下所有的房产都变卖了,银行账户也注销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就像他创建的那个温室一样,在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之后,就化作了一捧尘土,消散在了风里。
“没有。”江渡摇了摇头。
沈时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江渡,听我一句劝。”
“别再查了,那个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他……”
“我知道。”江渡打断了他。
“他是魔鬼。”
“但我是警察,我的工作就是抓魔鬼。”
探视时间结束了。
江渡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渡!”沈时渡在身后喊住了他。
“还有事?”
沈时渡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旁边的狱警。
“这个,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方屿。”
“这是我那本书的初稿,关于他的那一章,我想让他自己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江渡接过那封信,点了点头。
“我会的。”
“还有这个。”
沈时渡又拿出另一封信。
“这个,是给温法医的。”
江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她已经不在市局了。”
“我知道。”沈时渡笑了笑。
“她去了安和镇,对吧?”
“那是他父亲,当年出逃的第一站。”
“她不是去逃避,她是去战斗。”
“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
沈时渡看着江渡,眼神真诚。
“只是想把我妹妹的那幅画,送给她。”
“我想,那幅画应该和它另一半,待在一起。”
江渡接过那两封信,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那道冰冷的铁门。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虽然已经落幕了。
但他们留下的那些光和热,却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西山派出所的院子里,那棵由方屿亲手种下的向日葵,终于开花了。
金黄色的花盘,迎着清晨的太阳,开得肆意而灿烂。
方屿拄着拐,站在花盘前,看了一早上。
这半年来,他的腿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不用轮椅,自己行走了。
山里的空气和规律的生活,让他那张曾经消瘦脱相的脸,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除了那头依旧斑白的头发,和他眼底那份无法抹去的沧桑。
他看起来,已经和以前那个重案组的王牌,没什么两样了。
这天,他收到了江渡寄来的一个包裹。
里面有两封信,和一本厚厚的手稿。
他先是拆开了沈时渡写给他的那封。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方警官,欠你的那句原谅,我等得起。”
方屿笑了笑,把信收好。
然后,他翻开了那本手稿,是沈时渡写的回忆录。
他找到了关于自己的那一章,一字一句地,看得格外认真。
当他看到沈时渡写到,五年前天文台那个血腥的夜晚。
写到他以为自己亲手杀死了最后一个战友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自责。
方屿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沈记者,你的审判结束了。”
“我的原谅,也到了。”
他把手稿合上,准备回头让江渡,再给沈时渡寄回去。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封信,那封沈时渡写给温以宁的信。
信封没有封口,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他知道,有些告别,是属于她们两个人自己的。
他把信和手稿,都放回桌上。
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向日葵。
给江渡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