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萧凡就地盘坐。
掌心郑重托着那枚灰色黯星令。
令牌表层那层死气沉沉、如同凝固的薄膜,此刻斑驳不堪。
是秘境狂暴的寂灭能量,与九星神脉星力反复冲刷对冲,磨出来的痕迹。
细细端详,薄膜裂开数道细纹。
几缕细如发丝的微光自裂痕里吞吐摇曳,像风中残烛,偏又顽强不肯熄灭。
令牌深处,原本死死锁定暗色星云,那股狂暴贪婪的呼唤,已经微弱到几乎无从察觉。
取而代之,是一道更为隐晦,却清晰笃定的牵引力。
萧凡闭眼。
心神轻轻落于掌心。
九星神脉的星力缓缓淌出,不强行灌注,只似溪流试探触碰令牌表面。
黯星令裂隙间吞吐的微光似有所感,骤然一亮,飘摇的光稍稍稳住。
下一秒,一缕带着明确方位的吸力,顺着星力的联结传回他的识海。
它渴求的不是星力本身。
更像是一枚刚刚完成校准的路标,确认持有者,牵引目标之地。
萧凡睁眼,眸底星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拍掉袍摆沾着的秘境尘土与冰碴。
动作随意,目光却锐利,直直投向平原深处。
那是和来路完全相反的方向。
黑色大地裂痕纵横深邃,像是被无形巨斧劈出的狰狞伤疤。
这片空域的能量凝滞晦暗,就连光线、声响走到此处,都变得沉重迟缓。
“它没废掉。”
萧凡开口,打破死寂,将洛冰凝与青阳子的目光引过来。
“只是在秘境吃了点边角料,像是被重新格式化,更新了导航。”
他屈指,轻轻一弹黯星令。
叮——
一声闷响。
音色非金非玉,似中空构件,内里藏着繁复机关。
声响传出不远,便被四下弥漫的晦暗能量一口吞掉。
“听这动静,里面怕是别有洞天。”
萧凡指尖凝起一丝淡金色星芒,精准按在令牌侧面一处米粒大小的凹陷。
凹陷绝非天然生成,更像是一件精密器物遗失零件之后,留下的卡槽。
星芒沉入。
黯星令微微震颤,表层浮动的微光尽数向内收敛。
方才微弱的吸力骤然清晰数倍,牢牢锁定荒原深处。
更诡异的是,吸力游走经脉之时,贪婪攫取着九星神脉本源之中那一缕生生不息的生气。
黯星令,正在借这独有的特质,维系指引。
洛冰凝上前半步。
冰蓝色神识化作一层薄纱,小心翼翼扫过黯星令,还有二者相接之处。
她看得真切,令牌散出的微弱吸力,正和萧凡体内流转的星力,形成一片狭小的共振场。
令牌深处,藏着一枚古老残缺的核心。
被神脉之中那一缕上古同源气息,唤醒激活。
“它借你力量里独有的特质维持指引。”洛冰凝声线清冷,带着探究,“不是寻常法器认主,像是借你的根,滋养它残破的枝干。烛阴顶多把它当成开启秘境的钥匙,恐怕从来不知道,也没有能力催生出这般异象。”
萧凡点头认同,将黯星令贴身收好,紧贴胸口。
那里,九星神脉的搏动最为强劲。
“烛阴老小子,眼光有,命不够硬。令牌落在他手里,充其量就是个高级指南针。现如今嘛……”
他搓了搓指尖,指尖还残留令牌那股饥渴又依赖的细微震颤。
“它好歹塞了一口,方向愈发笃定。”
抬眼,目光如电望向死寂荒原深处。
“那边有东西在呼唤它。说得更准一点,是呼唤它刚刚吸纳进去的这一缕生气。”
遍地寂灭死气的回廊之中,一缕生气,分外刺眼诱人。
青阳子调息完毕,压下体内乱窜的气血,还有寂灭侵蚀带来的隐痛。
只是面色灰败,修为折损两分。
他走到萧凡身侧,望向远方荒原,又回头看身后依旧翻涌轰鸣的暗色星云,一声苦笑。
“刚从那吃人的秘境死里逃生,惹了一身麻烦,差点把老命和佩剑一并折进去。”
他抬手轻拍剑鞘,古剑低低嗡鸣一声,附和主人的感慨。
“转头又要往更深、更邪门的腹地闯?老道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连番折腾。”
长叹一口气,神色肃然。
“烛阴身死,明面上最大的威胁已经除去。可寂灭回廊名副其实,步步都是绝地。秘境里那尊遗蜕不曾踏出星云,谁清楚这片死地深处,还蛰伏着何等凶物。黯星令的指引,是机缘,也可能是催命符。小子,你可想清楚了?”
萧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稍稍冲淡周遭压抑阴郁。
“凶险自是少不了。若无凶险,怎会让烛阴拼死闯入,怎会把这黯星令盘活,甚至和那遗蜕老怪物扯上牵扯?”
他舒展腰身,骨节一连串脆响。
秘境鏖战留下的虚弱,在九星神脉缓慢自愈,以及新目标的刺激之下,被一腔跃跃欲试冲散大半。
“烛阴不惜性命闯进来,定然是有势在必得之物。令牌改换方向,说明从前的路子本就是错的,没有喂对引子。如今它指明前路,”
萧凡手掌按在胸口,静静感受黯星令隔着衣料传来的那份坚定牵引。
“好比钓鱼佬望见水面鱼星,寻墓人闻见地下土腥。咱们误打误撞摸到线索,还喂了它一口生机,若是不去看上一眼,心底……”
他重重拍了拍胸口,咚咚两声闷响。
“痒得慌!”
不再多言,抬步朝着指引的方向迈步。
鞋底碾过遍地细碎黑晶,沙沙轻响,在死寂荒原格外清晰。
“就当是过来拾荒。”
语气带着一贯玩世不恭的痞意,决断却不容动摇。
“秘境捡了一块结晶残片,此番进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捡几件破烂。走着!”
洛冰凝淡淡瞥他一眼,不语。
身形一晃,化作冰蓝幽影,半步跟在身后。
手中无剑,周身流转的极寒寒意,连漂浮的微尘落地凝霜,目光时刻扫视前路荒芜。
青阳子摇头轻叹,终究快步跟上,五指攥紧剑柄,低声自语。
“老道这条性命,算是拴在你身上了。一旦情势不对,说不得,我还得再斩立柱子,就算前方无柱可斩。”
三人缄默前行。
身影渐渐融进越来越厚重、仿佛吞噬光线的晦暗荒原深处。
身后浅浅脚印,很快被寂灭回廊常年不息的阴风抹平,像是从来没有人在此驻足。
唯有远处暗色星云之中,连绵不绝的低沉轰鸣,默默见证方才那场死里逃生的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