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死了。
以一种和当年那个被判官审判的心理医生何渺,一模一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死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江渡那颗因为愤怒而滚烫的脑袋上。
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陈同的死,绝对不是自杀那么简单。
这是灭口!
是周国栋那个老狐狸,在清理掉他棋盘上,最后一颗知道他秘密的棋子。
而陈同,他用自己的死,和那只停在11:47的座钟。
向江渡传递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信息。
他,也是判官的一员。
而且,是初代判官。
江渡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纪闻的那句话。
“我建立了判官论坛的第一个版本,那个时候,它还不叫判官,它叫碑。”
纪闻创建了平台,但他从不审判。
那第一个把这座纪念碑,变成审判庭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温以安,温以安是在他之后,才接手的。
是陈同!
这个为了给女儿复仇,而选择和魔鬼合作的,可怜又可悲的父亲。
二十年前,在纪闻被周国栋灭口之后,周国栋一定也找到了陈同。
他用同样的手段,威逼利诱,让陈同成了他的技术支持。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掌控着判官论坛这个庞大的私刑帝国。
周国栋负责提供审判名单和保护伞。
而陈同则负责在后台,以复眼的ID,发布指令,引导舆论。
并且清理掉所有可能暴露他们的技术痕迹。
他们合作了整整二十年,天衣无缝。
直到江渡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的平衡。
周国栋意识到末日将至,于是他果断地选择了弃车保帅。
他先是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温肃和陆兆麟。
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了陈同这个,唯一知道他所有秘密的最后同伙。
这个老狐狸,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江渡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困住了。
这张网,织了二十年,上面沾满了太多人的血和泪。
他每扯断一根线,就会发现,后面还有更粗更韧的线。
而那个织网的人,却始终躲在最深的黑暗里,冷冷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负面情绪吞噬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安和镇平邮信件的扫描照片,温以宁寄来的。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邮戳的日期是三天前。
江渡有些疑惑地,点开了那张照片。
信纸上是温以宁那熟悉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像是一篇日记。
“江渡:”
“见信如晤。”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勿念。”
“安和镇的秋天很美,天很高,云很淡,空气里都是桂花的香味。”
“这里的孩子也很可爱,他们的眼睛,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澈见底。”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小女孩。”
“她因为好朋友搬走了,难过了好几天。”
“我让她把思念画下来。”
“结果,她画了一个和你给我看过的,我弟弟画的,一模一样的螺旋太阳。”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太阳的形状,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些画太阳的孩子心里,都住着一个,他们想要用尽全力去温暖的人。”
“也住着一个,无论相隔多远,都相信会再次相遇的希望。”
“江渡,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让我在最黑暗的时候,放弃我自己。”
“也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那轮太阳。”
“你呢?”
“你的太阳,找到了吗?”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江渡看着那最后一句问话,看着那张配在信后面小女孩画的,那轮温暖而灿烂的螺旋太阳。
他那颗早已被黑暗和疲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温柔的触碰了一下。
一丝久违的暖意,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他笑了笑,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拨通了一个,他认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拨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周老。”
江渡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是江渡。”
“我知道你在哪。”
“游戏,该结束了。”
一周后,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出现在了双城晚报的社会版角落里。
《我市一退休干部,因病于乡下老家逝世》。
新闻很短,只有寥寥几十字,甚至没有提那位干部的名字。
看到这则新闻的人,大多都一扫而过,没有在意。
只有江渡知道,这则新闻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个织了二十年网,骗了所有人,自以为能全身而退的初代园丁,周国栋。
在他以为最安全,最不可能被找到的乡下祖宅里。
等来的不是安享晚年,而是江渡那通,宣告他最终死刑的电话。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
在和江渡通话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就用一种最体面,也最符合他身份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心肌梗塞,自然死亡。
就像他二十年前,为纪闻和无数人,设计好的那样。
江渡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但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结局。
他没有把周国栋的真相,告诉任何人,包括方屿和纪闻。
他把这个秘密,连同那段来自地狱的钟声录音,一起永远埋在了心底。
他想,有些真相太过残酷,太过沉重。
就让它,随着那些逝去的人,一起尘封在历史里吧。
活下来的人,应该有新的生活。
……
又是一个深秋的夜晚。
冷案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江渡正坐在那面被他重新贴满了新案子资料的软木墙前,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
那是一起发生在十五年前的校园女尸悬案,线索错综复杂,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死胡同。
他已经盯着这面墙,看了整整三天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准备放弃,去泡一杯咖啡提提神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崭新警服,身形挺拔。
只是走路时,右脚稍微有些不自然地男人,拄着一根拐杖,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染黑了,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那双眼睛依旧像鹰一样,锐利明亮。
是方屿。
“怎么?江大组长,遇到麻烦了?”
他走到江渡身边,看了一眼墙上那密密麻麻的线索图。
嘴角勾起一抹熟悉自信的微笑。
江渡看着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你……你怎么来了?”
“我复职了。”
方屿拍了拍自己崭新的警服,那上面的警衔,已经从副支队长,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见习警员的肩章。
“组织上考虑到我腿脚不方便,不适合在一线派出所待着。”
“再加上我以前在重案组,对这些陈年旧案,也算有点心得。”
“所以,就把我调来给你当副手了。”
方屿拉过一张椅子,在江渡旁边坐下。
“以后,还请江大组长,多多指教。”
江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欠揍的笑脸。
他想说点什么,想骂他一句“王八蛋”,想给他一拳。
但最终,他也只是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的捶了一下方屿的肩膀。
“欢迎归队,方警官。”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地,从云层里,探出了头。
皎洁的月光,洒进这间小小的办公室,照亮了那面写满了罪恶与谜团的墙壁。
也照亮了墙前,那两个重新并肩作战的兄弟的脸。
江渡知道,属于他们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们还在,只要他们还站在一起。
这双城的天,就永远也塌不下来。
他拿起笔,指着墙上那个最关键的疑点,转头看向方屿。
“你看这里……”
一年后。
双城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更冷一些。
冷案组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
但江渡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冒。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市局指挥中心,转过来的新案卷宗。
案子不大,但很诡异。
今天早上,有晨练的市民,在镜河边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女孩。
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但生命体征极其微弱,送往医院后,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而最让出现场的同事,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法医在对女孩进行血液检测时,从她的身体里,检测出了微量的NTX-7的代谢物残留。
江渡死死地捏着那份检测报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阴魂不散!
这个他以为,已经随着周国栋的死,和园丁网络的覆灭,而彻底被终结的魔鬼药物。
竟然又一次,出现在了双城。
是谁?
到底是谁,还在继续着这场罪恶的实验?
是周国栋还有没被挖出来的余孽?
还是说,在园丁和播种者的背后,还藏着一个更深的,他们从未触及过的幕后黑手?
江渡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翻开案卷的第一页,在那张空白的记录纸上,习惯性地写下了三个字。
“谁判我?”
这三个字,是他这两年来,养成的习惯。
每接手一个新案子,他都会在卷宗的开头,写下这三个字。
像是在质问,也像是在自省。
质问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到底该由谁来审判。
自省自己手中的这份权力,到底有没有偏离它最初的方向。
他看着那三个字,出了神。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三个字的后面,加了一个大大的冒号。
在冒号的后面,他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最终该由谁来审判。”
“但我知道,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不停地追问这个问题。”
“那审判,就永远不会停止。”
“而我,就是那个追问到底的人。”
他合上案卷,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双城的冬天,还没有过去,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远处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
但江渡知道,冬天再漫长,也总有过去的那一天。
春天,总会来的。
而在那之前,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
继续问,继续追,继续查。
继续在每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用自己这副早已疲惫不堪的血肉之躯,去点亮那一盏永不熄灭的,属于正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