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偶尔还会回到西山派出所的院子里,那片由自己亲手开垦出来的向日葵花田,成了整个乡镇,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每天,都会有山里的孩子,跑来这里,看着那些比他们还高的向日葵,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方叔叔,为什么这些花,总是歪着脖子呀?”
“因为它们在晒太阳啊。”方屿拄着拐,笑着回答。
“那太阳下山了,它们怎么办呀?”
“太阳下山了,它们就会低下头,等着第二天,太阳再升起来。”
方屿看着那些孩子,那一张张纯真无邪的脸。
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和江渡并肩作战,冲在第一线的重案组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在这个偏僻的山沟沟里,处理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比破案,更重要的东西。
他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那轮,小小的太阳。
这天,他收到了江渡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冷案组办公室里,那面被重新贴满的软木墙。
墙的正中央,是一个新的案子,关于一个中了NTX-7,昏迷不醒的女孩。
方屿看着那张熟悉的化学分子式,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们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走到院子里,摘下了那朵开得最大,最灿烂的向日葵。
找来一个纸箱,小心翼翼的把那朵像太阳一样的花,装了进去。
然后,他在一张卡片上,写下了一行字。
“江渡,你看。”
“太阳下山了,我把太阳给你寄过去了。”
“别怕黑。”
南岸区,那条曾经充满了烟火气和市井味的老街,已经被推土机推成了一片废墟。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充满了现代设计感的艺术园区。
在园区最安静的一个角落里,开着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原木色的玻璃门。
门上用白色的油漆,写着四个娟秀的字:“时雨书屋。”
书店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总是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人。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书架上的书掸掸灰,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浇水。
然后,泡上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一整天的书。
他就是沈时渡。
十二年的刑期,因为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并且主动参与了多起案件的心理疏导工作,获得了三次减刑。
最终,只服了七年刑,就提前出狱了。
他没有再去做记者,也没有再碰那些关于罪恶和审判的东西。
他用自己这些年,写书稿赚来的钱,开了这家小小的书店。
就像他当年,对江渡说的那样。
书店里有一个特殊的角落。
那里放的,都不是公开发行的书籍。
而是一本本由他亲手整理,装订成册的,普通人的故事。
有《一个失独母亲的自白》,有《被遗忘的凶案》……
每一本,都记录着一个,曾经被这个世界,无情碾碎了的卑微灵魂。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也不知道这些故事,能改变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女孩,走进了书店。
她没有去看那些畅销书,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特殊的角落。
拿起那本《受害者自述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下午。
夕阳西下,女孩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在门口的留言簿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了一行字。
“老板,谢谢你。”
“我妹妹,也是一名受害者。”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看了这本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只要我不忘记她,只要我带着她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我,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延续。”
沈时渡看着那行娟秀而有力的字,看着那个女孩消失在夕阳里的背影。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缓缓地合上那本留言簿,走回窗边。
拿起水壶,给那盆他从西山,特意带回来的向日葵,浇了水。
他知道,他的审判,早就结束了。
但他的救赎,才刚刚开始。
安和镇的冬天,格外的冷。
温以宁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搓着手,哈着白气,走在去卫生院的路上。
路边,几个孩子正在打雪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她看着那些孩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在这里的一年多,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双城的那些人和事。
她的生活,变得简单而纯粹。
每天面对的,不再是冰冷的尸体和复杂的案情。
而是这些孩子,最纯粹的哭声和笑声。
她以为她会就这样,一辈子待在这里。
直到她收到那个来自双城的,巨大的向日葵包裹。
和那张写着“别怕黑”的卡片。
她的心,在那一刻,还是不可抑制的疼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男人,还在等她。
她也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是她这辈子,都无法真正放下的。
走进诊室,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焦急地等着她。
“温医生,你快给看看,孩子烧了一晚上,身上都起疹子了。”
温以宁立刻放下包,走上前熟练地给婴儿做着检查。
幼儿急疹,问题不大。
她一边安抚着焦急的母亲,一边开着药。
忙碌了一上午,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
她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喝口热水。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那个曾经画了螺旋太阳的小女孩。
“小雅?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温以宁笑着问。
小女孩摇了摇头,她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走到温以宁面前,递给了她。
“温阿姨,给你。”
温以宁打开手帕,里面包着的是一块已经有些融化了的大白兔奶糖。
“这是……?”
“我妈妈说,阿姨一个人在这里,会想家。”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想家的时候,吃块糖,心里就不苦了。”
温以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又甜。
她剥开糖纸,把那块已经有些变形的奶糖,放进了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味蕾上弥漫开来。
她有多久,没有尝过这么甜的味道了?
十年?还是更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孩子。
又想起了,远在双城,那个还在黑暗中,独自战斗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再逃避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她已经一年多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以宁?”
电话那头,传来江渡那熟悉得,让她想哭的声音。
“江渡。”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但她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笑意。
“我下周回来。”
“我带了糖,很甜。”
双城的夜,依旧深沉。
市局的大楼里,只有少数几个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冷案组,江渡正坐在那面巨大的软木墙前,他的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安和镇的信。
和一张被他用相框,小心翼翼地裱起来的,孩子的涂鸦。
法医中心,温以宁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正站在那张她阔别了许久的解剖台前。
她的面前,躺着那个中了NTX-7,昏迷了近一年的女孩的尸体,女孩最终还是没能醒过来。
温以宁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身为法医的,冷静和决然。
她举起手术刀,对着身边的实习生,平静地说:“开始吧。”
技术科,林薇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棒棒糖。
聚精会神地追踪着一个来自境外的加密信号。
西山派出所,方屿正就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写着一份关于山区留守儿童安全问题的调查报告。
他的旁边那棵向日葵,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依旧倔强的挺立着。
时雨书屋已经打烊了。
沈时渡正一个人,在整理着新收到的一批,来自全国各地受害者家属的来信。
省第二监狱,陆止安正戴着老花镜,在图书室里,给一本破损的《刑法》糊着书角。
郊区的老年公寓里,纪闻正坐在阳台上,用那台老式的天文望远镜,看着天上的星星。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星星离他这么近。
废弃的玻璃厂,顾深正把他这一辈子所有的法医笔记,整理成册,准备捐给警官大学。
……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城市不同的角落里。
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着这场没有终点的战争。
江渡关掉办公室的灯,整栋大楼,陷入了黑暗。
但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在这片看似无尽的永夜里,有无数颗像他们一样的,微弱的星星在闪烁着。
也许,一颗星星的光很微弱,无法照亮整个夜空。
但当无数颗星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出自己的光时。
那光,就足以刺破最深的黑暗,迎来最终的黎明。
江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由万家灯火,汇聚成的璀璨星河,轻声说。
“审判没有终点,正义也没有终点。”
“但每一个追问谁判我的人,都在把终点,拉近一点。”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在他身后的墙上,那两张属于叶峰和方屿的照片,并排挂着。
在黑暗中,像两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