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干瘪的胸膛猛地一沉一鼓。
喉咙挤出嗬的一声破响,像朽坏的风箱被蛮力扯动。
浑浊的眼珠死死锁着陈九。
良久,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意识。不是活物。”
她嗓音沙哑,如同粗砂磨过顽石。
“是规矩。”
“地脉生气流转千年,叠加古时风水、墓葬机关,再缠上无数误入者、殉葬者的残念。拧成了一套,自动运转的死规矩。”
“像最精密的齿轮。一旦咬合,万事都得顺着它走。”
枯瘦五指蜷紧,指甲扣进掌心,压出一片惨白指印。
“你祖父他们,不是被困。是被嵌进去了。”
“成了规矩运转的一部分。如同磨盘边缘,被卡死的枯枝。”
“想拔枯枝,磨盘必停,甚至崩碎。可这磨盘连着整条地脉,停不得,也崩不得。”
陈九呼吸放得极轻。
不敢打断这份沉重的真相。
井下低沉怨怒的轰鸣入耳,此刻再听,哪里是鬼怪嘶吼。
分明是巨型地脉机关超负荷转动,发出的刺骨摩擦声。
“硬拉,人、局,两毁。”陈九字字沉冷,如冰珠坠地,“只能找榫卯,寻破绽。”
“借巧劲,借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冲开规矩的缝隙。”
阿婆骤然抬头。
浑浊眼底,炸出一点锋利精光。
“你懂就好。”
“这规矩的根基是生。扭曲地脉生气,造出一套仿生循环。”
“如藤蔓缠人,以残气供养被困者,吊着一口不死不活的残命。”
“破生缠,古法只有一个法子。”
她压低声音,字字如落地寒钉。
“用煞。”
“煞?”
陈九心念骤转。
方才问局时,那股冰凉黏腻、吸盘般缠人的根须触感,瞬间复盘脑海。
那不是纯粹生气。
是被污染、被扭曲、用来禁锢一切的阴邪余韵。
“是煞。”
阿婆语声压到最低,似怕惊动井下蛰伏的无形规则。
“大凶古地、百战沙场、积怨古器、风水死冲。皆生煞气。”
“它与生相克。是破坏,是紊乱,是强行斩断循环的蛮力。”
“用得好,是快刀,斩断缠魂根须。”
“用不好——”
后半句她没说。
但结局人人皆知。
煞气反噬,那点残存活命气息,瞬间撕碎,魂飞魄散。
就在此时。
陈九腕间加密终端爆出一阵刺啦电流杂音。
林砚焦急的挤破信号,断断续续传来,干扰极重。
“陈九……我听到部分问局结果……家父笔记残篇,记过仿生气局!”
“仿生如琥珀,生气为脂,魂魄为虫。脂凝则虫固!”
“破局要——外煞冲脂,内生引渡!”
“强烈外源煞气,打乱固化生气!再从内部引出生机,借缝隙脱身!”
声音急切尖锐,却字字砸实要害。
“黑棺!”
“黑棺常年出入凶穴古墓,全员浸染极阴极煞!他们的装备、法器,全是破脉镇魂的凶物!”
“他们奔养魂井而来,必定备足了引煞破局的手段!”
“他们的煞,就是我们唯一的刀!”
一语破局。
黑暗之中,陡生明光。
陈九眼底锐光暴涨。
思路瞬间贯通,逻辑严丝合缝。
黑棺被地脉异动扰乱,阵脚松动,是时机。
黑棺自带极煞法器,是唯一可用资源。
井下规矩受外力扰动,已然出现松动缝隙,是条件。
借黑棺之煞,冲局破榫,内外引渡,是生路。
风险滔天。
一步错,全盘崩。
被煞气反噬,被黑棺反杀,皆是死局。
可这是唯一机会。
唯一能在封印彻底崩溃、黑棺主力抵达前,捞出祖父与林父的渺茫生机。
“林砚。”
陈九语速极快,稳而果断。
“两件事。”
“第一,全程监控黑棺先锋动向,算最短抵达时间、行进路线。”
“第二,彻查黑棺档案。锁定他们煞气最重的法器、人员特征,找出最适合借力的目标。”
终端那头,林砚深吸冷气,强行压下慌乱,声音骤然专业冷静。
“收到。黑棺惯用古法邪术搭配现代器具。”
“队内专职脏活的‘净者’,常年浸煞,身带阴标。”
“破脉钉、镇魂锣,是他们标配引煞法器。我立刻筛出精准特征!务必小心,他们绝非普通盗墓贼!”
“我知道。”
陈九切断通讯,转头看向阿婆。
昏暗里,老人佝偻的身躯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在和整片地脉规矩,无声角力。
她浑浊双眼死死盯着井口翻涌的幽绿雾气、石板新生的狰狞裂痕。
远方雾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哒。
金属轻碰,绝非自然声响。
黑棺的人,近了。
良久。
阿婆枯枝般的手,探入贴身衣襟。
摸索半晌。
掌心托起一枚鸡蛋大小的漆黑囊状物。
皮面粗糙如陈年树皮,无光无泽,吞噬一切微光。
刚一现世,刺骨阴冷骤然铺开。
凝练、内敛、却直钻骨髓的凶煞,瞬间压住整片区域的阴雾。
陈九指尖瞬间发麻,灵觉刺疼预警,汗毛根根倒竖。
“古镇守陵世代,镇凶穴、封死地百余年。”
阿婆语声干涩如悼词。
“极凶墓穴封绝之前,取墓心最阴之土,混历代守陵人心头血、墓前枯灰。秘法炼成——墓土煞。”
“煞气凝而不泄,阴毒藏内。本是地脉失控、气眼爆开时,最后的堵死底牌,以毒镇乱。”
“今日用它。”
“煞气冲开仿生禁锢,人能暂时挣脱寄生缠缚。”
“可神魂根基、寿数底蕴,尽数被毁。”
“就算救出,余生残损,朝不保夕。”
她抬手,将冰寒黑囊递到陈九面前。
陈九伸手接过。
入手极沉,冰凉滑腻,内里又藏着诡异坚硬。
如攥着一块冰封万古的煞核。
阴冷煞气顺着皮肤经脉疯钻,瞬间爬满整条手臂。
指节用力泛白,他心底清明。
这是饮鸩止渴。
用余生凋零,换当下一线生机。
但比起永世嵌死地脉、魂消魄散,已是天大仁慈。
“足够了。”
陈九声稳无波。
“总好过做局中枯木,永世不得脱身。”
“阿婆,稍后我动手,劳你帮我稳住井口气口。只需三息,锁住迷阵气机不乱。”
阿婆深深望着他。
眼底掠过无数代守陵人的沉寂孤魂。
她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佝偻身影挪至井口近处,双掌虚贴岩壁。
身躯一瞬融入黑暗。
脚边灯火稳稳凝定,如惊涛里不动的礁石。
陈九转身。
最后凝望一眼翻涌不休的幽绿雾海、裂痕蔓延的封印石板。
抬手取出怀中那枚彻底失了灵性的摸金符。
蹲身,落在石板裂纹未至、符文尚且完整的区域。
不施秘术,不注灵力。
只以同源旧物,贴合镇压局心。
他俯身,唇近寒石,气音极轻,却字字笃定。
“撑住。”
言罢起身,再不回头。
快步走到阿婆身侧。
老人抬手指向通道斜上方阴影处。
一道狭窄岩缝隐于壁中,边缘人工打磨,极为隐蔽,仅容单人侧身通过。
“废弃望风阁楼。”
“俯瞰全井,视野无遮,又足够隐蔽。”
“黑棺主力必走主通道,这里,是唯一伺机之地。”
陈九颔首。
将墓土煞贴身藏好,掌心握紧工兵铲。
看了一眼雾中死守井口的佝偻背影,再无赘言。
身形一矮,如狸猫入隙,悄无声息钻攀岩缝。
缝内积尘厚叠,蛛网密布。
他手脚利落,快速登顶,推开伪装石板,闪身入阁楼。
阁楼狭小,尘封已久。
唯一小窗正对养魂井。
下方雾潮翻涌、石板裂迹纵横、阿婆死守的孤影,尽收眼底。
陈九背靠冷墙蹲落。
彻底收敛气息,压灭所有生机波动。
只余一双沉眸,死死盯住井口,盯住通道外浓雾笼罩的死寂黑暗。
贴身之处。
黑囊的刺骨寒凉,一遍遍叩击皮肉。
时间缓缓流淌。
井下低鸣不止。
雾气无声翻涌。
远处浓雾里,细碎、有序、极具纪律的移动窸窣声,越来越近。
阁楼窗外。
阿婆微驼的脊背,骤然极轻地挺直一瞬。
虚按岩壁的十指,指节泛白发力。
她没有回头。
嘶哑破碎的嗓音,穿透岩层,稳稳落进陈九耳中。
“这规矩……开始盯我们了。”
陈九五指,缓缓收紧,死死攥住铲柄。
杀机、煞气、局变。
万事俱备。
只待黑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