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上錾刻的日期,不是昨日,亦非来日,正是今夜子时。
刀痕崭新鲜亮,不见半点氧化暗沉,字里行间裹挟着一股急于赴约的躁意,好似这块令牌刚离炉火,尚带着敌军先锋营滚烫的杀意。
子时已至,刻不容缓。
姜离指尖发力,指腹被令牌锋利的毛刺割开一道细口,血珠缓缓渗出来。她浑然不觉疼,令牌上沁骨的寒意,遇了鲜血反倒愈发冰人。
她缓缓起身,玄色斗篷于夜风之中猎猎振响,如同振翅欲扑的夜枭。
目光落向地上瘫软的刘统领。这人虽被哑药封喉,四肢尚且完好,此刻像一尾离水的鱼,大张着嘴,喉咙里不断溢出荷荷的嘶鸣。
姜离蹲下身,自袖中抽出一支狼毫,强行塞进刘统领颤抖的指间,另一只手按住他想要回缩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写。”她声线极轻,却比穿堂夜风还要寒凉,“平安无事,防线空虚,速进。”
浑浊泪水自刘统领眼眶滚落,他拼命摇头,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他心里清楚,这一纸书信送出,便是引狼入室。可若是不从,此刻便是身陨之时。
姜离没有再多言语,淡淡一瞥亲卫看管的方向。刘府家眷隐约就在那边,孩童压抑的啼哭穿透静谧的军营外围,听得清清楚楚。
“笔锋但凡有一处破绽,待到天明,你全家的首级,便悬在京城菜市口最高的旗杆之上。”
一句话如同催命符咒。刘统领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心中的忠诚。
他握笔的手不住发抖,笔尖落在特制信笺之上,墨汁顺着颤抖晕染开来,似一朵朵盛放的黑色毒花。
每落下一笔,都像是耗去他一截寿数。汗水顺着额角坠落在纸面,与墨迹交融在一起。
姜离静静立在一旁,目光锐利如炬,分毫不错过笔画转折。待到最后一字落定,她伸手抽走信纸,指尖轻抹未干墨迹,确认书信毫无异样。
“赵六。”
阴影之中,黑影缓步踏出,手中多了一套南营副将甲胄。
他动作干脆利落换上甲衣,抹黑面容,将姜离手中的书信揣入怀中,转身遁入夜色,直奔约定的信号台而去。
姜离转身登上城楼高处。此处视野开阔,寒风如刀,掀动她的衣袂翻飞,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好似一尊冰冷石雕。
片刻之后,城外三里,一道绿色烟火猛地升空,于漆黑夜幕炸开。火光并不炽盛,按着约定频次,接连闪烁三下。
这是敌军认定的安全信号,亦是一纸死亡邀请函。
绿光映亮姜离半张脸颊,她居高临下静静望着,眸底不起半点波澜,只轻轻抬手,示意早已埋伏妥当的弓弩手备战。
大地微微震颤,沉闷马蹄声如滚滚惊雷,由远及近。
敌军先锋蓄势已久,一见信号亮起,没有半分迟疑。骑兵方阵似黑色潮水,一头扎进预先布下的伏击圈。
他们心切冒进,看不见脚下松软翻掘过的泥土,看不见荒草之下掩藏的陷马坑。
“轰隆——”
前排战马失足陷落,巨大惯性将背上骑兵狠狠甩出,骨骼断裂之声此起彼伏。
阵型瞬间崩坏,后方战马收不住奔势,径直踩踏倒地的同袍。战马惨嘶、兵士怒骂,嘈杂混成一片。
敌军正要重整阵列的刹那,城楼上,姜离垂落的素手猛地一挥。
“放。”
万千弓弦齐鸣,汇成一记闷雷。箭矢如雨倾泻而下,破空尖啸响彻四野,精准砸进混乱的敌群。
预先泼洒的火油遇箭上火种轰然燃起,烈焰吞噬凄厉惨叫,夜空被染成一片诡异暗红。
姜离立在城头,冷眼旁观这场一边倒的屠戮。手中捏着一支炭笔,在随身簿册之上,平静记下战果:子时三刻,敌先锋溃,俘若干,斩若干。
她面上不见半分大胜的喜色,只剩近乎冷酷的专注。于她而言,眼前的沙场厮杀,不过是一局行将收官的棋局。
半个时辰过后,硝烟缓缓散去,空气里只剩浓重焦糊气息。
幸存俘虏被粗绳捆缚,跪在城楼下方空地,个个垂头丧气,身上遍布箭伤。
赵六手提长刀缓步走过俘虏队列,刀锋尚且淌着温热鲜血。他逐一甄别,挑选尚有价值留活口之人,罪大恶极者当场斩杀,以绝后患。
行至一名身着副官甲胄的俘虏身前,赵六脚步顿住。
这人满身血污,左臂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折,明显骨头已经断折。可一双眼睛死死望向城楼之上,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六举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白寒光,正要劈落。
“萧景珩……”
嘶哑破碎的声音自俘虏喉间挤出来,混着血沫,却清晰无比。死寂的刑场之上,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清理战场的士兵动作齐齐一滞。赵六高举的长刀悬在半空,眉头紧锁,杀意更浓,当即就要将这名胡言乱语之人枭首。
城楼之上,姜离握炭笔的手猛地一顿。
“咔嚓”一声,炭笔应声折断。她骤然转身,裙摆卷起一股冷风,目光死死锁定下方这名即将身首异处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