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罢。
那人头颈一软,彻底垂落。最后一缕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悄无声息燃尽。
内室刹那死寂。只剩油灯灯芯时不时噼啪轻响,这一点细碎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得极大。
姜离面上不见半分怒色,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她缓缓站直身子。裙摆那片刺目的猩红,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衬得她一身气度幽深,叫人看不穿心思。
垂眸望向地上瘫倒的人,目光平淡,好似打量一件损毁的器物。
“赵六。”她声调不高,威严却不容抗拒,“严加看管,仔细搜身,一丝缝隙都不要放过。”
赵六躬身领命,动作干脆,落地无声。
戴上鹿皮手套,指尖飞快扫过俘虏全身。从发髻,到鞋底夹层,甚至掰开牙关,细细查验口腔之中是否藏有剧毒牙囊。
片刻,赵六缓缓摇头。除了这块木牌与几星碎银,再无别的物件。
姜离接过刻着“景”字的木牌,指腹慢慢摩挲其上纹路。
木牌边缘磨损严重,包浆温润厚重,是长年贴身佩戴才养出来的痕迹,伪装不得。
可那句“他在等您死”,处处和萧景珩往日行事相悖。
若是一心要取她性命,大可不必费周折送来木牌捎话。
若是有心护她,又怎会吐出这般歹毒言语。
重重疑窦如同藤蔓,在心底缠绕生长。姜离指尖微微用力,木牌棱角硌疼掌心,她浑然不觉。
转身走到案前,倒出一杯冷水,又取出一瓶吊命参丸。
“撬开嘴,给他喂下去。”
赵六依言照做。冰水混着药汁缓缓灌入俘虏咽喉。
一阵剧烈呛咳响起,俘虏身躯不停抽搐,眼皮颤动,费力地重新掀开眼帘。
方才眼底那股癫狂褪去大半,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深深恐惧。
姜离没有追问萧景珩身在何方,也不问敌军布防。只是将那块木牌轻轻拍在案面,沉闷一响。
“这块牌子,从何处得来。”
俘虏喉结滚动,眼神游移不定,暗自掂量撒谎的下场。
姜离不急着催问,静静凝望着他。那一种被猛兽锁定的压迫感,逼得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心理防线终究崩断,俘虏嘶哑断续开口。
“不是……不是九殿下之物。是小人,从一具尸身上摸来的。”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姜离眼睫微敛:“哪来的死人?”
“叛逃之前,从一名战死袍泽怀里捡的。”俘虏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声音发颤,“那伍长生前总吹嘘自己结识贵人。小人贪这块信物能保命,便……便冒认了他的身份。”
姜离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压抑:“此人样貌特征,隶属哪一支队伍。”
俘虏只求活命,不敢再有半句隐瞒,慌忙回话:“是个伍长,左撇子,善使刀。最显眼的记号在左手腕,一道陈年箭疤,贯穿手腕正反,听说是早年在皇室猎场留下的伤。”
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僵住。
左手腕、陈年箭疤、皇室猎场。
每一处,都和萧景珩那名失踪伴读的样貌分毫不差。
那个昔日和萧景珩形影不离,夺嫡之争前夕凭空消失的少年,竟然早已埋骨边关荒野,随身信物还被旁人盗走。
姜离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声音冷如寒冰。
“他临死之前,说了什么。”
俘虏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又看见了当日惨烈景象,声音染上一层惊恐。
“那人断气前,反复嘶吼四个字——殿下负我。恨意滔天。”
姜离缓缓垂眸。眼底仅剩的一点温度,尽数熄灭,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方才那一句伪造的死讯如浮光掠影在心头一闪而过。她收回手,眼底翻涌的万千惊涛骇浪,尽数被锁在漆黑瞳仁之下,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