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起身。
裙摆上的血渍大半干透,凝成暗红色血痂,一动便擦出细碎脆响,如同干燥虫翼振颤。
屋内浓重的血腥味未曾散去。气温降下,腥气凝作一股闷人的甜腻,死死粘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姜离不再多看地上渐渐冰冷的躯体。方才这场生死交锋,于她而言好似饭后闲谈,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的寒意,比沉沉夜色更加幽深。
“赵六,保住他最后一口气。审出逃兵的行进路线,就算用银针挑开他声带,也要问出来。”
话音平淡无波,威严却不容置喙,在空荡房间里悠悠回荡。
赵六躬身领命,身形一闪隐入阴影。不知何时,他手中多出数枚细长银针,针尖寒光在昏光里转瞬一闪。
姜离抬手推开厚重木门。
夜风裹挟边关粗粝沙砾迎面打来,刮得面皮生疼,恰好吹散房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她没有吩咐士卒掌灯,借着一地月色穿过长廊,目的地是军械库旁的档案房。
青石板寒气刺骨,冷意顺着靴底钻进经脉。一步一步,踏在石板上的空响,仿佛踩在凝固已久的时光之上。
长廊两侧火把被狂风撩得忽明忽暗,将她影子拉扯得扭曲飘忽,在墙面游走,好似暗处有无数双眼睛静静窥视。
魏平早已候在门前。火把光晕拉长他挺拔身影,投在斑驳墙面,如一尊沉默守望的石像。
望见姜离走来,他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喉结滚动,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娘娘。”魏平抱拳躬身,语声压得极低,不敢打破深夜寂静。口中呼出的白气,转瞬便被寒风撕碎。
姜离微微颔首,径直推门而入。
档案房里满是陈年纸卷与霉尘的气息,是岁月腐坏的味道,混着淡墨香与虫蛀的苦涩,扑面而来,让人头脑发沉。
如山卷宗整齐码放在丈余高的黑漆木架上,一本本摞起,像一座座静默墓碑,封存着无数被世人遗忘的性命。
她随手取一盏油灯搁在案头。灯焰跃动,将屋子切作明暗两块。细小尘埃在光柱之中缓缓飞舞,如同成群幽影,于死寂里无声狂欢。
“取近十年,边关所有阵亡、失踪士卒卷宗。”姜离指尖轻轻划过案面,留下一道浅痕,声音冷硬如金属相击,“重点排查左手腕带箭疤、籍贯和京城权贵有所牵扯之人。”
魏平身子微滞,眼底情绪翻涌,惊诧之中,又藏着一丝早有预料的释然,瞳孔骤然一缩。
转瞬他便敛去异色,转身走向最深处书架。军靴踩在木地板上,闷响阵阵,每一步都踩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木板吱呀声响,在安静屋内被无限放大。
片刻之后,数本厚重册子被搬至案前。一动便是漫天细小尘埃,在灯火下飘飞,落在姜离肩头,她并未抬手拂去,任由灰粒沾在衣料之上。
姜离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掀开泛黄纸页。
指尖抚过粗糙纸面,沙沙轻响,好似无数冤魂低声呜咽,诉说未曾了结的委屈。
墨迹历经年月微微晕开,一行行冰冷记录清晰入目,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已然消逝的性命。
目光飞快扫过一个个陌生名字,她脑海不断拼凑原书之中,关于萧景珩那位伴读的零碎记述。
少年昔日如影随形伴在萧景珩身侧,夺嫡前夕凭空失踪,全书一笔带过,仿佛世上从未有过此人。
而今这一卷卷旧案卷宗,便是连通过往与当下唯一的线索。指尖之下,似尚能触到当年滚烫温热的鲜血。
时间缓缓流淌,油灯耗去半盏灯油,灯芯结起黑色灯花,火光愈发昏暗。
姜离从中拣出三份记载,处处透着诡异,纸边磨损,像是常年被人反复翻阅。
其中一份阵亡文书,牢牢攫住她目光。籍贯一栏写着京郊林家村,与萧景珩伴读故土分毫不差。墨迹厚重沉凝,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凝重。
指尖停在这行字迹,视线向下,死因短短一行:遭遇敌袭,尸骨无存,仅余佩刀。
落款距今八年。正是边关一场小规模冲突,史册之上寥寥数笔,却埋下去无数秘辛。
文书末尾签字将领,正是当年镇守此地的魏平之父,魏忠。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杀伐之气跃然纸上,几乎要刺穿纸页。
姜离缓缓抬眸,望向一旁立着的魏平。
灯火映照之下,魏平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喉结不停滚动,似在咽下一桩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手不自觉攥紧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身躯紧绷如拉满长弓,随时都会崩断。
“这份报告,”姜离语声很轻,在寂静档案房里清晰响起,好似冰棱坠地,砸在心口,“是你父亲亲笔所签。”
魏平沉默良久,终于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低声开口。
“此事……家父私下同我提过。这名兵士并非战死沙场,而是……被秘密处斩。”
“罪名,通敌。”
空气刹那凝固,灯芯炸裂的微响都听得一清二楚。灯焰猛地一跳,二人影子忽而拉长,忽而骤缩。
姜离不急着追问通敌缘由,只是静静望着他,等候后文。
她目光平淡如水,落在魏平身上,却化作无形重压,仿佛心底所有隐秘尽数被一眼看穿,无处躲藏。
魏平深吸一口气,似下定莫大决心。抬眼之时眼底满是纠结,一边维护亡父清誉,一边敬畏真相,眼中血丝密布。
“行刑之前,他托家父转交一件物件,送给九殿下。家父回绝了。”魏平嗓音干涩,目光遥遥落在虚空某处,似亲眼见到当年一幕,眼神恍惚,“家父说,那人的眼神,淬满了恨意。”
姜离按在案卷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细微刺痛传来。
魏平稍作停顿,自怀中取出一枚锈蚀铁盒,轻轻搁在案卷之上。盒缝隐隐飘出陈年血腥气味,和档案房的霉味缠在一起,难闻,却又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铁盒底落在木案,沉闷一响,仿佛一道尘封多年的封印,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