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虎城到任半个月后,赵受绥到了西安。
他没有先去住处,直接去了第三军工体系的工地。
车在厂区外围的土路上停下来,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眼前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巨大场地。几座厂房已经封顶,灰白色的墙体在秋日薄云透下的光线中泛着均匀的光泽。
塔吊的钢臂横在半空中,吊钩垂着,停在一排钢架上方,像是被人临时搁住,没有拉紧。
更远处有工人在浇筑地基,混凝土搅拌机的声响隔着一道围墙传过来,沉闷而持续,夹杂着钉锤敲击的声响和偶尔有人喊话的回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赵受绥没有急着进去。他沿着厂区外围走了大半圈。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在看——围墙的高度和厚度、墙外的空地宽度、邻近道路的走向和两侧地形的起伏、周边制高点与厂区的距离。
走到南侧围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墙根底下的土,土是湿的,能攥成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了一句:“南墙的地基垫层不够,水会渗过来,时间长了墙根会松。回头告诉施工方,加一道排水沟。”副官掏出本子记了。
他又走了几十步,在厂区东侧的一道矮墙前面停住了。
墙是刚砌好的,砖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灰色。
他伸手贴着砖面扫了一遍,指腹沿着砖缝的走向走了两尺长,收回手来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沾到的灰浆——灰浆是湿的,颜色均匀,没有砂砾,配比调得不错。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百来米后,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幅简图。
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夹在远处搅拌机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量尺寸,也没有对照任何图纸,只是把这一路看进去的每一处转折、每一条路和每一个开口都按自己的观察标在了一张速写图上。
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继续走完了剩下的半圈。
走完一圈之后他在起点位置站定,把刚才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段,才转身往大门方向走。
他走进厂区大门的时候没有停步,沿着主路一直走到深处,在一座刚封顶的厂房前面停下来。
厂房内部还没有安装设备,地面还是压实的土层,墙上的预留管道口排成一列,大小一致。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大约两分钟,目光从预留管道口移到屋顶的钢架,再从钢架移到墙角的排水管,最后收回来落在地面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开,步子没有变化,也没有在这里多停留。
“围墙上要加铁丝网,”他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墙外三十米范围内,所有能遮挡视线的东西全部清掉,不留死角。围墙与道路之间这段距离,种一排低矮的灌木就行,能挡住车辆直接撞上去,但不会遮挡哨兵的视线。种什么品种让工兵去定,要长得密的、冬天不掉叶子的。”
副官低头在随行的记录簿上写下指令,铅笔在纸面上刷刷作响。
赵受绥没有等他写完,已经转身朝下一个方向走去了。
他走得不快,但脚步从不停顿,像在看一幢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建的大楼,只是第一次亲眼确认它是不是按图纸长出来的。
正式就职是在第三天。西安第三军工体系守备司令部的牌子挂在厂区入口旁边的墙上,红绸已经揭了,黑漆字在秋光下清晰分明。
司令部的建制是按主城级守备配套标准设立的,与西安主城的守备体系并列运行,不属于西安警备区的下属单位,但在战时状态下由警备区司令统一指挥。
赵受绥站在长条桌前,面对陆续到岗的军官们,直接开口说:“西安第三军工体系按主城级守备配套标准执行。警戒规格参照主城级守备体系,与西安城防标准一致。平时两套体系各管一摊,战时由警备区司令统一指挥。”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坐着的十几个人脸上依次经过,确认每一张脸都看向他这里之后,才继续往下说:“我们的任务只有一样——守住军工体系核心区。在装备和人全部到齐之前,保证这里安全运转。没有第二件更重要的事。”
他把面前的一张图纸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台下的人:“分区划片方案已经定了。三区独立,颜色分级,各自按标准运行。红区,核心生产厂区、弹药储存库区。最高警戒等级,周边增设双岗哨,围墙顶架设铁丝网,夜间巡逻频次加密,人员出入凭特别通行证和双人核对。所有出入口安装双锁,钥匙分别由两人保管,出入登记簿每日复核、每周汇总。红区不设例外,不分昼夜,只要有人员进出,必须有登记。”
台下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有人没有动,只是看着图纸上标红的那片区域。
“黄区,原材料堆场、工人生活区、工具库房。执行常态化巡逻盘查,出入登记上锁,外车一律停在门口等待检查,未经许可不准进入。黄区的巡逻和白天的工人活动区有交集,任何异常都要上报,不自己处理。”
“蓝区,外围村镇、交通要道、厂区外围缓冲带。布设情报暗哨,监视外来可疑人员,定期走访周边住户,掌握进出人员动态。蓝区不设实体封锁,但所有暗哨每周汇总一次动态并上报,发现异常随时报告。”
他说完这些之后合上图纸,停顿了一下,让话沉一沉。“三条线各自按标准运行,责任到人。红区出问题,负责红区的人担全责。黄区出问题,黄区的人担全责。没有例外。”
散会当天,赵受绥和杨虎城在西安警备区办公楼里碰了一次面。
时间不长,但把两套体系的边界和衔接方式全部摊开讲清楚了。
赵受绥先开口,他摊开自己画的那幅速写图放在桌上,指着图上几条用虚线标出的边界线说:“红区的北墙和警备区东侧的驻防区之间有大约两里地的间隙。这段距离目前没有驻军,没有哨位,没有巡逻路线。如果出事,是谁的?”
杨虎城看了一眼那张速写图,又抬头看了一眼赵受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西安全图前面,用手指在东侧那片空白区域画了一个圈:“这一段我还没有划进任何一个连队的防区。你的北墙和我的东防区之间的那条路要有人走,否则就会变成通道。从明天开始,这段路由我的警备区巡逻队接管,时间从傍晚六点到次日清晨六点,你们负责白天。两班对得上就行。”
赵受绥没有异议。他收回那张速写图折好放进口袋,两个人把两套体系的边界逐段确认了一遍——警备区管外围机动、城防治安和交通枢纽保卫;军工守备只管核心厂区、仓库和技术资料库,不越出军工禁地的外围警戒线。
平时各管各的,情报共享,线索互通。大规模突发事态发生时,警备区负责外围机动阻击,军工守备死守厂区。战时状态下,两套体系由警备区司令统一指挥。
会谈结束时窗外已经暗下来了,西安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陆续亮起,沿着城墙根的走势排成一行,从南到北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
杨虎城送他出门时站在门口台阶上,没有握手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你守住你的院子,我把外面的路看稳。”
赵受绥站在台阶下方回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挡得住外面,我里面就不会出事。”
两人各自上了车,往相反的方向离去。西安城内的灯火沿着街道向两端铺开,警备区和军工区的方向各有一片光在亮着,从两片光区的边缘处慢慢汇拢,中间的间隔在暮色中逐渐被填满。
一个月后,杨虎城把西安警备区的摊子铺开了。
西安主城级守备配套已经挂牌运行,两个守备团分驻城东和城西,一千五百名警察编入城区各分局,甲级医院开始筹建,十一年直通学校开始动工。
与此同时,榆林、宝鸡、咸阳、渭南四个次城级守备配套也陆续落地。
榆林的守备团驻在城北,卡住通往绥远和陕北的通道;宝鸡的守备团驻在城西,守住陇海线进入关中的西大门;咸阳和渭南各驻一个守备团,一左一右护住西安的东西两翼。
四个方向各设一个守备指挥部,归西安警备区统一协调。平时各管各的防区,战时联动作战。
杨虎城把四个指挥部的联络网拉了三条——有线电话、无线电报、骑兵传令,任意一条断了,另外两条还能用。
警备区直属部队按全国统一标准配齐:两个炮营、两个骑兵营、三个机动团、两个坦克营、一个甲级医疗大队。
坦克营目前只到了十辆坦克,杨虎城把已到的坦克集中编成一个临时战斗大队,驻在城东,随时可以调动。
炮营的炮位满编,炮弹存量够打一个月。
他把直属部队的训练计划压得很紧。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操,六点半收队,上午练战术协同,下午练巷战和机动。
骑兵营沿陇海线和渭河两岸跑长途拉练,机动团在城外预设阵地搞对抗演习。
杨虎城自己隔三差五到各部队驻地去,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到了就看,看了就记,记完就走。
有一次他到了咸阳的守备团驻地,团长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听到门响抬头看见是他,站起来敬礼。
杨虎城没有还礼,走到墙边看了一会儿地图,问了一句:“你的西侧防线预设阵地在哪里?”
团长指了指图上的一处位置。
杨虎城看了两秒,说:“太靠后了。往西推三里,推到那道土梁后面,比你现在的阵地高出一个头,能看住整条路。”
团长当场把位置改了。杨虎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西安城防的巡逻路线也在一个月内重新梳理了一遍。
杨虎城让参谋把城墙上下的所有通道、城门、码头、车站和仓库逐个编号,每个点位配巡逻班次和交接记录。
夜间巡逻从两条线增加到四条线,覆盖城墙外围和城内主要街道。
警察和守备团的巡逻路线做了交叉设计,在几个关键路口设置双岗,一处是警察,一处是守备团,互相看得见,也互相监督。
西安警备区的摊子虽然铺得快,但杨虎城心里清楚,真正的底子还没打牢。
他在给北平的第一份月度报告里写道:“主城和四个次城守备配套均已挂牌,人员到位七成,装备到位五成。坦克营和炮营的重装备运输周期较长,目前优先保障城防和交通线巡逻。守备团训练按计划推进,预计三个月后可形成基本协同能力。榆林、宝鸡两处与绥远、甘肃方向的衔接已建立通信联络,咸阳、渭南两处已完成预设阵地勘定。”
这份报告送到北平的时候,冯国梁把它和赵受绥那边报上来的军工守备简报并排放在桌上,两页纸一左一右。
他没有做批示,把两份材料折在一起,夹进卷宗,起身往张定北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的灯刚换过,光线比前几天亮了一些,照在地砖上,把冯国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张定北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张定北正在看一份山东方向的电报。
冯国梁把卷宗放在桌角,没有说话,退到窗边站着。
张定北翻开卷宗,先看杨虎城的报告,又看赵受绥的简报,两份都看完之后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西安这条线,稳了。”他说。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