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北平前门东站停下时,陈砚之闻到的第一股气味是煤烟。
不是上海那种带着海风湿气的煤烟,也不是南洋那种混着橡胶和棕榈味的煤烟。这是北平的煤烟,干燥、粗粝,带着一种陈年灶膛的气息,像是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青砖缝隙里渗出来的。1928年的秋天,北洋时代刚刚落幕,南京国民政府的旗帜还没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下完全展开,整座北平处于一种奇怪的悬空状态——旧秩序已经散了,新秩序还没站稳脚跟。
陈砚之提着一只皮箱走出站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驼绒大衣,头戴礼帽,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但鞋跟已经有些磨损。这是他在旅途中故意做的手脚,一个南洋富商的鞋跟不该太新,否则会显得刻意。他的护照上写着"陈砚之,三十四岁,籍贯福建漳州,职业贸易商",身份清白,来历清楚,经得起查。
站台上站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背着汉阳造步枪,枪栓上挂着红绸布。这是东北易帜后进驻北平的奉军改编部队,名义上归顺了南京政府,但骨子里的做派还是张作霖时代的模样。一个年轻士兵盯着陈砚之看了两眼,目光在他脸上的停顿多了一秒。
陈砚之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商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那士兵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出站口停着一排洋车。陈砚之招了招手,一个四十来岁的车夫小跑着过来,接过他的皮箱。
"先生,上哪儿?"
"北京饭店。"陈砚之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
车夫"哎"了一声,把皮箱捆在车座下面,拉起车杆就跑。洋车穿过前门大街,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陈砚之坐在车里,看着两侧的街景缓缓后退。
北平比他想象的更苍老。灰色的城墙、灰色的屋顶、灰色的天空,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穿着灰色的棉袍。但在这层灰色之下,有一种他从未在上海感受过的厚重。那是几百年的帝都积淀下来的东西,不是一朝一代能抹去的。上海是新的、快的、锋利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北平是旧的、慢的、钝重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洋车拐进东长安街,北京饭店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这是一栋七层的法式建筑,红砖外墙,绿色铁顶,门口站着穿白色制服的侍者。陈砚之下了车,付了车钱,又让车夫把皮箱提进门厅。
"陈先生,您的房间在四楼。"前台的中文说得带着洋味,"一间单人间,带浴室,已经为您预留好了。"
陈砚之登记了名字,接过钥匙。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铁架床,一个写字台,一台电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正阳门的城楼就在不远处,灰色的城墙上爬满了枯藤。
他放下窗帘,从皮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本《呐喊》。书的封皮下粘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大栅栏街,惠丰茶馆,明日午时。"
他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按响电铃,叫了一份午餐到房间。
惠丰茶馆开在大栅栏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陈砚之到的时候,茶馆里只有三五个客人,分散坐在角落,各自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瓜子。
他要了一壶铁观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外是一堵灰墙,墙上爬着几茎枯了的牵牛花藤。
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后门走进来,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落在陈砚之身上。他走过来,在陈砚之对面坐下。
"先生,这边有人吗?"
"没有。"陈砚之说,"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同桌。"
"我也不喜欢。"那人说,"但如果两杯茶合在一起喝,味道或许会不一样。"
暗语对上了。陈砚之点了点头。
"罗先生。"
罗明秋四十出头,圆脸,微胖,戴一副玳瑁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他的外表完全符合一个北平中学教员的形象——事实上,他的公开身份就是北平市立第三中学的国文教师。没有人会把这样一个敦厚的中年人和情报工作联系起来。
"陈先生一路辛苦了。"罗明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递了一根给陈砚之。
"还好。"陈砚之接过烟,没有点,"说说情况。"
罗明秋先给自己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华北影业的事,我在信里已经说了大概。具体情况比信里写的更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他们的摄影机只有三台,最老的一台是1919年的帕拉德牌,快门经常卡死。洗印设备是1922年的德国货,早就过了使用年限,洗出来的拷贝颜色发灰,影院老板都不愿收。最致命的是人才,导演孙瑜去年还在华北影业,今年就被上海的大华公司挖走了,开价是这边的三倍。"
"孙瑜。"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得他。拍过《故都春梦》?"
"那是他去年的作品。"罗明秋说,"技术上还很粗糙,但叙事能力在同龄人中是顶尖的。他今年只有二十四岁,有才华,也有野心。如果我们的电影公司能给他一个平台,他很有可能成为未来国片导演的扛鼎人物。"
陈砚之记下了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孙瑜是中国早期电影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以拍摄现实主义题材和进步影片著称。如果能在他职业生涯的早期就把他纳入麾下,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投资。
"资金缺口是多少?"
"十五万大洋。"罗明秋说,"用于设备更新和恢复生产。但我的建议是:不要直接给。华北影业的现任经理是个老官僚,把钱给他等于扔进永定河。最好是派人接管,或者至少派驻一个财务监督。"
陈砚之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和罗明秋想的一样。
"还有一件事。"罗明秋把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在北平的特务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他们不仅渗透了教育界,最近还把触角伸进了文艺界。我得到的消息是,日本特务机关有一个代号'梅机关'的小组,专门在北平的文化圈子里物色线人,为将来全面侵华做准备。"
陈砚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具体目标吗?"
"有几个名字,但还没查实。"罗明秋说,"目前可以确认的是,他们盯上了几家进步杂志社和剧团,试图通过资助的方式控制这些文化机构的言论方向。电影公司是他们还没涉及的领域,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茶馆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笼鸟。罗明秋立刻停住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那老头在柜台前买了碗茶出去,才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个情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戏单,推到桌子中央,"你看看这个。"
陈砚之展开戏单。上面写着:"广和楼戏园,本月十五至二十日,青衣曼曼主演《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宇宙锋》,每日夜场,七时开锣。"
"青衣曼曼?"
"宋曼青。"罗明秋说,"北平的梅兰芳您知道,那是神。但宋曼青是另一个人。她没有梅兰芳那么大的名气,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她的虞姬是近些年北平戏台上最好的。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她出身前清郡王府,钮祜禄氏,辛亥革命后改姓宋,入科班学艺,十八岁登台即红。"
陈砚之的手指停在戏单上。
"她的戏班每年巡演华北十余个城市,"罗明秋继续说,"保定、天津、石家庄、太原、济南,几乎覆盖了华北所有的重要城镇。班主是她的义兄,管事的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老家人,整个班底都是她的亲信。"
陈砚之没有说话。他盯着戏单上的那个名字,大脑在飞速运转。
戏班。巡演。十余个城市。班底全是亲信。
这不就是一个天然的移动情报网络吗?电影公司的发行网络可以覆盖城市,但县城和乡村是盲区。戏班走的正是这些盲区——那些火车到不了的地方,戏班子背着行头一步步走过去。戏台搭在庙会、集市、乡绅的院子里,台上唱戏,台下就是十里八乡的消息集散地。
"你想让我见她?"陈砚之问。
"我想让您亲眼看看她的价值。"罗明秋说,"这个人,如果能为我们所用,抵得上三个情报站。如果不能,也至少要了解她的立场和态度,以防日后被人捷足先登。"
陈砚之把戏单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今晚广和楼有她的场子?"
"有。《霸王别姬》。"罗明秋说,"我已经让人留了一张包厢票,前排正中。您以什么身份去?"
"南洋贸易商。"陈砚之说,"刚到北平,慕名来听京戏。这个身份够用了。"
罗明秋点了点头,把烟头摁灭在茶碗里。烟蒂发出"滋"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还有一件事。"他说,"宋曼青这个人不好接近。她不是普通戏子,前清郡王府出来的格格,骨子里有傲气。这两年来,想打她主意的人不少,有军阀想纳她做姨太太,有富商想包她的场子,她一概拒绝了。据说她的口头禅是:'我是唱戏的,不是卖笑的。'"
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化开。
"知道了。"
罗明秋走后,陈砚之又坐了一会儿。
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有穿着长衫说闲话的老先生,有提着篮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进来兜了一圈又被掌柜撵出去,有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在角落里低声争论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陈砚之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但从手势和表情判断,大概是关于某个西洋哲学家的观点。
这就是北平。上海的茶馆里谈的是股票和棉花价格,这里的茶馆里谈的是康德和京剧。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戏单,又看了一遍。
宋曼青。前清郡王府格格。青衣。华北十余城的巡演。
陈砚之想起顾清漪。不是刻意的,那种记忆总是不请自来。她也很喜欢京戏,虽然看得不多,但每次看完都要拉着他讨论半天。她说京剧的好在于"假到了真处"——明明知道台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唱词是编的,动作是程式化的,但就是在某一个瞬间,你会忘记这一切都是表演,会为虞姬的眼泪揪心。
"你说,"她曾经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那些唱戏的人,在台上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虞姬的命,还是自己的命?"
陈砚之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也没有答案。
他把戏单收好,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馆。大栅栏街上人来人往,天已经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悬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包厢票。票面上印着广和楼的字样,座位是三楼前排正中,视野最好。票价两块大洋,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十天的工资。
陈砚之把票握在手里,折了一个角,又展开。
《霸王别姬》。
他要去见一见这个宋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