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在四维过了第一个"夜"。
其实四维没有夜。那两团光悬在高原上,不知疲倦地亮着,像两盏从来不需要熄灭的灯。他坐在驾驶舱里,靠着座椅,看着它们,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从老鸦峡出发,进裂隙,过风暴带,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撑。四维没有时间,但人还有。人是带着三维的钟走进来的。
他设置了机体的生物钟提醒,把座椅放平,闭上眼睛。临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观察窗,两团光还是老样子,悬在那里,像他进来之前它们就是这样,他进来之后,它们还是这样。十二年了,它们大概就是这样过的:悬在高原上,看潮起潮落,看裂隙那边偶尔亮起的光。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他醒来的时候,机体的生物钟显示,他睡了六个小时,三维的六个小时。两团光的位置,和他睡前一模一样,一动没动。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对着窗外那两团光,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早。"
暖金光团轻轻"漾"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妈妈在笑。
接下来的时间,陆辰开始学着在四维"过日子"。
没有时间的地方,"一天"怎么过,全靠他自己定。他给自己定了规矩:睡醒算早晨,睡前一觉算晚上。早晨,他检查一遍机体,L型支梁的状态、潜航单元的电量、缆绳的卷筒;然后坐在驾驶舱里,对着窗外那两团光,说话。
有一回,他试着在固定的"时辰",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句:"信号间,苏晚,今天第四天。"通讯器里杂音很大,隔了很久,才传回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收到……第四……天……"他听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踏实。四维没有时间,但苏晚替他在三维数着日子。他在这里过一天,她在那边记一天。等他回去,她能告诉他:你走了多少天。
他慢慢地,在这种"自己定的日子"里,安顿下来。
说是说话,其实是"想"。信息态直连那条通道,打开以后就没有再关上。他发现,只要他把注意力"放"出去,那两团光就能"接"到他的意思,反过来也一样。他不需要张嘴,不需要发声,只要在心里想,那头就"听"见了。刚开始他不习惯,常常想了一半,又下意识地开口念出来,念完才发觉,声音在四维里没有媒介,传不出去,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花了点时间才适应。适应以后,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天底下最省事的说话方式,不用想着怎么措辞,心里是什么,那头收到的就是什么。
他问爸:"锚定,疼吗?"
冷白光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父亲不想回答。然后,意识里浮起一句话,平静的:
"不疼。像一直撑着什么东西。撑着撑着,就忘了手是伸着的了。"
陆辰想了一会儿,又问:"会累吗?"
"会。"冷白光团闪了一下,"但累的不是身体。是没有时间的地方,累会一直攒着,攒到忘了'累'这个东西本来是什么。"
陆辰没有接话。他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那团冷白的光。他忽然想起,苏晚破译路标信号那天,说过他爸"在衰减"。他那时候隔着两个维度,只能从波形里猜。现在他站在父亲面前,看着那团光,才真正明白"衰减"是什么意思。
他问:"你平时都看什么?"
冷白光团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裂隙。看裂隙那边偶尔亮起的光。有时候有人走近裂隙,我认得出是路过的工人,还是……你。"
它顿了顿:"你小时候,有一次跑进老鸦峡找你妈,走到裂隙边上了。我在那一头看见你,吓了一跳,那是我第一次,用这双'眼睛'看见你的样子。后来你妈骂了我很久,说我不该让你看见那道光。可我记得很清楚,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蓝外套。"
陆辰听着,喉头滚了滚,没有说出话来。
那团光,比他想象中暗。不是刚进来时他隔着风暴带看见的那种"暗",是更细的、藏在光里的暗,像一盏烧了太久的灯,火焰还亮着,但灯油已经见了底。
他问:"爸,你还记得多少?"
冷白光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意识里传来一句话,说得有些慢,像在努力翻找:
"记得你小时候。你喜欢吃番茄蛋花汤,你妈做的,先炒蛋,再加水,蛋花像云朵。你每次都把汤喝完了,再把碗里的番茄捞出来吃掉。你妈说你像只猫。"
陆辰听着,眼眶有点热。他努力笑了一下:"我还记得。"
"可我记得的,只有这些了。"冷白光团说,"十二年了。我每天都要从记忆里抽一点力气去撑门。撑掉的那些,就忘了。有些事,我记不清了,比如你长大的样子。"
暖金光团在一旁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陆辰看向它。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的意识才传过来,比刚才轻:"我也忘了一些。你爸忘了汤里盐放多少,我忘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糖葫芦,是山楂的还是草莓的。"她停了停,"你记性比我好。你替我们记着。"
陆辰的喉咙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我长得像你。"
冷白光团,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不是明灭,是一整团光猛地颤了一下,像一个人被什么话击中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它颤了很久,久到陆辰以为父亲不会再说话了。然后,意识里浮起一句话,很短,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但陆辰知道,父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在看他,用那团冷白的、已经暗下去的光,用力地看他,想把"他长大的样子"看清楚,记下来。
暖金光团在这时"动"了。它缓缓飘过来,停在观察窗的正前方,像一个人凑近了,隔着玻璃仔细端详他的脸。然后,意识里浮起妈妈的声音,暖的,家常的:
"你瘦了。吃了吗?"
陆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说:"吃了。老刘给的茶叶,我嚼着提神。还有方便面,老刘放机库里的那箱,我带了半箱,泡着吃,就是四维没有热水。"
暖金光团轻轻漾了漾,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摇头叹气。
"你爸记性不好,你别嫌他。"它说,"他这几年,老是说错话。有一次,他把裂隙那边漂过来的光,当成是你来了。"
陆辰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很久。
他忽然想起韩叔。韩叔走进裂隙的时候说过,他要去找陆远征。他现在到了,见到了父亲,可韩叔的话,不用他转达,父亲都已经知道了,"他来过"。他低头,看了看胸甲的位置。那里封着H型星铸金。他忽然想:韩叔是不是也在这附近?是不是也像这样,悬在某一片光里,看着他?
他问过父亲。父亲只说:"他来过。他很好。"他再问,父亲就不说了。他后来想,韩叔大概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开船进来,看着他终于走到这里,像韩叔当年答应陆远征的那样:照顾好辰辰。他照顾到了最后,连走进裂隙,都没忘了这句承诺。
他们在四维的第一个"白天",就是这样过的:和父亲说话,听母亲数落,看两团光悬在高原上,像看一盏烧了很久的灯。他忽然觉得,这十二年,他一直在追一道信号,追到四维来,见到的不是两个无所不能的存在,是两个会忘事、会等、会把漂过来的光错认成孩子的人。
他们不是神。他们只是他的爸妈。
"爸,"他说,"你带我去看那个东西吧。你说你种了十二年。"
冷白光团顿了一下。然后,意识里浮起一句话,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极淡的笑意:
"跟我来。它等你很久了。"
冷白光团缓缓移动,向着高原更深处飘去。暖金光团没有跟上去,它留在原地,像一个人站在家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陆辰推动操纵杆,天启·Ω迈开脚步,跟在那团冷白的光后面,走进高原深处。
他忽然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我在种。在高原。你来了就能看到。"
他来了。他要去看看,他爸种了十二年的东西。
他跟在冷白光团后面,看着那团光在前面引路。他忽然觉得,那团光比初见的时候,亮了一点。不是错觉,是当有人陪着他的时候,那盏烧了十二年的灯,也愿意再多亮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