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谷地边待了很久。
没有动,没有采,就那么坐着,看那片暗金色的光。天启·Ω的舱门没有开,他还不想下去。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用脚踩上那片他爸种了十二年的东西。
也不是没准备好。是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没问出口。
他这十二年,有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有的问题他问过苏晚,问过韩叔,问过观测站的档案,档案不会回答,苏晚答不上来,韩叔一听见就沉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那个人就在窗外,悬在谷地上方,等了十二年。
冷白光团也没有催。它就悬在他左前方,不高不低,像一个陪人看田的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后来还是陆辰先开的口。
"爸。"他说,"你进来,真的只是为了锚定吗?"
静了很久。
静水区的风很轻,如果那能叫风的话。四维的"风"是能量的缓流,贴着地面走,带起一丝丝暗金色的微光。冷白光团悬在那儿,亮度起伏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个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咽了下去。
"不是。"他说,"至少,不全是。"
陆辰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操纵杆往前松了半格,让机身再往前靠了一点,像小时候,他做错了事,不敢看大人的眼睛,就往前挪半步,等着对方先说。
冷白光团的声音很慢,像那些在静水里沉了很多年的东西,要一层一层地捞起来才能说:
"裂隙出事那年,你十一岁。你妈在实验室里,我在外面。贺兰霆启动实验的时候,我就站在那扇门外。我有十二秒,十二秒,足够我冲进去,把她拽出来。但我没有冲。我算了一下:冲进去,两个人可能都出不来;不冲,我能活着,能照顾你。"
陆辰的指节在操纵杆上收紧。
"后来我想了想,我真的是在算吗?"冷白光团说,"我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那个理由很好用:'为了辰辰。'我用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天,我在四维里闲下来,有了大把的时间,才敢把那个理由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
它停住了。
陆辰问:"什么字?"
"我怕面对你。"
陆辰没有说话。
"你妈在那边,一次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她不是原谅我,她是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她只问过一次,问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三维,夜里睡不睡得着。"冷白光团的声音很轻,"我说,睡得着。我说谎了。我整整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四维不需要睡觉,可我还是会'醒',每天在同一个地方,'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在想:不知道辰辰今天吃饭了没有。"
陆辰的喉咙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辰辰,你太像我了。"冷白光团的声音低下去,"执拗,不信人,把自己关起来,出了事往自己身上揽,揽不下就一个人扛。我小时候就这样。我长到三十岁,才学会跟人说话不用刺。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看着你把这些毛病一个不落地接过去,我怕。我怕我教不好你,怕你长大了,变成另一个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一堆没人懂的公式,谁也不信,谁也不见。"
陆辰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所以裂隙出事的时候,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冷白光团说,"我终于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不用每天面对那个像我一样的孩子。我可以去四维,去锚定,去做一件'伟大的事',然后告诉自己,我是为了所有人,不是为了躲开你。"
静水区更静了。
陆辰坐在驾驶舱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他这十二年,已经学会了不哭,或者说,他把哭的力气都攒下来,攒到别的地方去了。他只是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光,看着那些年轮一圈一圈的纹路,慢慢开口: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不怪你。"
冷白光团猛地亮了一下。
"真的,不怪。"陆辰说,"你是个有缺陷的人。我也是。你怕教不好我,我长到现在,也确实没有长成什么了不起的样子,我疑心重,我谁也不信,我把自己关在观测站里,关了五年,跟一台破机器说话。你要是教得好,我大概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想过一个很蠢的问题。"他说,"我想,要是你能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后来我长大了,不这么想了。我想的是,要是我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就不会走。"
冷白光团的光,明灭了一下。
"后来我又想,这样想也没用。想这些,是把账算在别人头上。算来算去,最后欠账的还不是自己。"陆辰说,"所以我学着不这么想问题了。我想的是,我还能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但我在学。"他说,"我在学着信人。苏晚,方锐,老刘,沈昭,贺兰钧,我在学。学着把门打开一条缝。学得很难,有时候学得很疼,但我在学。"
冷白光团的光,一下一下地明灭着,像一个人想说很多话,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四维吗?"陆辰问。
"……不是为了矿。"
"不是为了矿。是为了看看,你们在的地方,到底什么样。"他说,"我五岁那年,你半夜把我叫醒,抱着我看裂隙。你说,那边有一个更大的世界,等它开门的时候,你带我去看。我记了十六年。"
冷白光团没有说话。
"我十一岁那年,门开了。"陆辰说,"你没带我。你一个人走了。"
静了很久很久。
"所以我自己来了。"陆辰说,"我来看看,那个更大的世界,到底配不配你丢下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机体的低鸣声,和窗外那片暗金色的光。冷白光团悬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很久,冷白光团才开口,声音很低:
"配吗?"
陆辰看着窗外。
"还没看完。"他说,"看完再告诉你。"
冷白光团的光,又明灭了几下。然后它说:
"你妈说得对。她说,你比我们两个都强。她说这话的时候,你才七岁,你蹲在裂隙边上,拿一根树枝,去够一道漏出来的光,够不着,你就垫了两块石头,垫了三次,终于够着了。"
陆辰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她看到的。"冷白光团说,"她那时候就看到了。她总说,你将来会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我们两个都不敢信,你信了,你才走到这儿。"
陆辰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他爸进来十二年,他怨了十二年。怨他走,怨他丢下自己,怨他把"照顾辰辰"托给韩叔,自己一走了之。可今天他站在这片矿脉边上,才知道:那十二年里,他爸每天从风里截下一小点能量,压进这片静水区,那是他每天,从"忘了儿子"的边缘,把自己拽回来一点。
一个连儿子的脸都记不清的人,却记得儿子七岁时垫石头的次数。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忽然说:"爸,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人。公式你都会解,机器你都会修,裂隙的事,你说得头头是道。后来你走了,我就把这件事反过来想:既然你这么了不起,为什么还会走?"
冷白光团的光,微微暗了一瞬。
"后来苏晚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才想通。"陆辰说,"她说,了不起的人,也会害怕。她说这话的时候,在说她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害怕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怕面对我,就像我怕见沈昭,越是在乎,越怕自己搞砸。"陆辰说,"我花了五年才想明白这个。你在四维里,花了多少年?"
冷白光团静了很久。
"九年。"它说,"第九年的时候,我才敢承认,我不是全为了锚定进来的。那年我截能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矿脉长歪了一截。你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辰辰了。"
"长歪的那一截,在哪儿?"
"谷地最南边。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冷白光团说,"我留着它,没有修。我想着,等有一天你来了,看见那截歪的,大概能猜到,你爸想过你。想得手都抖了。"
陆辰没有去看南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爸。"
"嗯。"
"我明天开始采。"他说,"采够了,我就回去。"
"好。"
"然后我还会回来。"他说,"我还没看完。"
冷白光团的光,在静水区里,亮了一瞬。
"我知道。"它说。
陆辰推动操纵杆,把天启·Ω往谷地南边开了一小段。他没有下去,只是隔着观察窗,看了一会儿那截颜色深一些的、长歪了的矿脉。
那是他爸想他的痕迹。十二年里,唯一一处没有修过的痕迹。
他把那截矿脉的样子记下来,才调转机身,回到谷地中央,准备明天的第一次开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