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矿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天启·Ω左臂的机械臂伸出去，对准谷底一条年轮最深的暗金色光脉，切割头压上去,第一下，纹丝不动。他加了一档功率，切割头的尖端泛起一层白热，压进光脉表面，切进去不到一指深，功率告警就响了。

他退开切割头，看了一眼读数：L型星铸金的硬度，在四维里比三维数据表上高了一个量级。三维的切割参数，在这里不适用。

"难怪韩叔说，这东西得四维采。"他低声说。

他调低功率，换慢速档，重新压上去。切割头贴着光脉的纹路走，像用刀背剔一条鱼，不敢用力，只能一层一层地剥。光脉的表面被切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更深的暗金色，质地密实，像沉了千年的木料。机械臂的关节发出细密的响动，是他熟悉的、机器被推到边缘的声音。

采下第一块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时间,从他下刀，到矿块脱落，用了四十一分钟。

一块。四十一分钟。他估算了一下需要的总量，货舱还空着九成九。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停。

第二条光脉，他换了个角度下刀。机械臂贴着光脉的年轮走，避开最硬的那几圈，从层与层之间撬进去。这一次快了一些,三十五分钟。他记住这个角度，下一条光脉如法炮制，又快了四分钟。

采矿是件很"静"的事。机械臂在光脉上走，切割头细细地响，暗金色的碎屑像尘埃一样浮起来，又落回去。他盯着切割头的轨迹，眼睛不敢眨太久，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一刀，从哪儿下，往哪儿走，收在哪儿。他忽然想起韩叔说过的话,韩叔说，他爸年轻的时候，泡在实验室里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小伤口，都是做实验划的，他从来不知道疼。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疼。

现在他明白了。当你一心一意做一件事的时候，疼是排在后面的。

他采到第三条光脉的时候，通讯器里响起了方锐的声音。

"陆辰，能听见吗？"

方锐的声音有点杂，带着静电的沙沙声,声音是沿着那根缆绳传过来的。从三维到四维，隔着两个维度，这根绳还活着，还在当他的耳朵和眼睛。

"听见。"陆辰说，"信号不错。"

"不错个屁。"方锐骂了一句，"我这边看你的画面全是雪花，全靠猜。你在干嘛？"

"采矿。"

"采得怎么样？"

"慢。"陆辰说，"四十一分钟一块。"

方锐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你用的切割头，是原来天启那套？"

"是。"

"换低速档了没？"

"换了。"

"那不对。"方锐说，"天启的机械臂是三维设计的，铰链力矩有上限。你压着切，它只会耗电。你试试别压,让切割头自己走，贴住就行，别使劲。四维的矿，不吃蛮力，它吃'稳'。"

陆辰顿了一下，把切割头的下压力归零，只让它贴着光脉表面，慢慢走。

切割头静下来，不再和矿脉较劲。暗金色的光脉在切割头底下，像一条温顺的河，被刀口轻轻分开。这一次，矿块落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九分钟。

"成了。"他说。

"成了就好。"方锐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你爸造这机器的时候，我跟着装了三年。什么零件吃多少力，我心里有数。"

"你怎么知道四维的矿吃稳不吃蛮力？"

"我哪知道。"方锐说，"我赌的。"

陆辰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新采下来的那块矿，暗金色，沉甸甸的，在四维的光里微微泛着纹。他把它放进货舱，听见它落底的声音,很轻，很实。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采到第五块的时候，谷地边上多了一团光。

不是冷白，也不是暖金,是一种很淡的、灰白的光，悬在谷地南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站在田埂上，背着手看。陆辰认出它的时候，切割头顿了一下。

"韩叔。"

灰白光团没有应声。它只是往谷地深处偏了偏，像一个老工程师，眯着眼睛，在给一块料挑毛病。

陆辰顺着它偏的方向看过去,谷地南边，离那截"长歪的"矿脉不远，有一条光脉，颜色不深不浅，纹路却密得出奇。他先前没注意到它，因为它藏在两条粗脉之间，不起眼。

"那一垄？"他问。

灰白光团没有回答。但它悬在那里，没有再动,像一个把话说完、然后闭了嘴的人。

陆辰把机械臂移过去，切开那条光脉的表皮。里面露出的矿质，比别处的都要密实，颜色更深，切开的地方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他切下第一块，看了很久。

"谢了，韩叔。"他说。

灰白光团在原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散开了,像一个人听完了想听的，转身走了。

陆辰没有送它。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新采的矿块放进货舱。

他又采了一天。

四维没有昼夜，他只能靠机体的时钟和自己困的程度来判断。困了，他就靠着座椅眯一会儿；醒了，接着采。秦明月有时候会飘过来，悬在谷地边上，不说话，就看着。他采完一舱，抬头看见她，她会往他这边亮一下，像说：歇会儿。

他摇头，接着采。

货舱里的矿块一块一块地堆起来。他数过，也记过,第一舱满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想，这些够苏晚造很多东西了。够把天启补完整，够做她说的那个"Ω型"。也够让他有底气回去，把完整版的天启·Ω开出来，让老刘看看这艘船真正该有的样子,老刘说过，等船完工那天，他要在码头放一挂鞭。

他接着采。第二舱，装了一半。

苏晚的讯息是第三天夜里来的,如果四维能叫"夜里"的话。

讯息不是从缆绳那边来的，是从天启·Ω的信息态通讯模块直接落进他意识里的。苏晚的声音很稳，但他能听出来，她是在极力压着某种东西。

"陆辰。听我说。别插嘴。"

他手里的切割头顿住了。

"维度潮汐异常了。"苏晚说，"短周期在缩短。正常是七十二小时一次微波峰，现在缩到了四十八小时，还在往下走。我盯着这条曲线，它不像自然波动,它像是在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它。"

陆辰没有说话。他等着她说下去。

"下一个大波峰，七十二小时后到。"苏晚说，"波峰的时候，风暴带会加剧到我们都没见过的程度。你从风暴带穿过去，进得来，不一定出得去。你需要在那之前回到裂隙这边。"

"矿脉还没采够。"陆辰说。

"够不够都得回来。"

陆辰握着操纵杆，没有动。

"苏晚。"他说，"我还差两舱。"

"差两舱也回来。"苏晚说，"矿可以下次来采。你要是困在风暴带里,没有下次了。"

通讯那边静了很久。然后苏晚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像在报数据了：

"你答应我，到时间就走。"

陆辰闭了一下眼。

"我答应你。"

"信号不太好，我这边听你说话有回声。"苏晚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答应你。到时间就走。"

苏晚那边又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好。我这边盯着潮汐，到点了，我喊你。"

通讯断了。陆辰坐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那片暗金色的光,还剩两舱。他低下头，把切割头重新压上光脉。

切割头重新响起来。声音很细，很稳，像一个人在暗处，不声不响地赶路。他把速度又提了一档，切割头的温度往上爬，告警灯亮了两次，他看了一眼，没有降档。

他得在七十二小时内，把这两舱采出来。

采到第二舱过半的时候，冷白光团飘了过来，悬在他右前方，没有说话。

陆辰也没有说话。切割头继续在光脉上走，声音细细的，在静水区里传开。

"你妈说，该让你走了。"冷白光团说。

"还差半舱。"陆辰说。

"半舱，下次来采。"

"下次是什么时候？"陆辰问，"潮汐乱了，波峰提前，下一次窗口不知道在哪儿。"

冷白光团没有接话。它悬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孩子自己做出决定。

切割头停了一下。陆辰低头看着谷底，看着那片他爸种了十二年的、暗金色的光。

"行。"他说，"我采完最后半舱就走。七十二小时，够。"

他没有看很久。他怕看久了，就舍不得走了。

他把机械臂收回来，把切割头的参数调到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档位，然后推动操纵杆，把天启·Ω开到谷地南边，停在那截颜色深一些的、长歪了的矿脉旁边。

他没有动手采它。

他开着船，绕着那截矿脉，慢慢地走了一圈,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切割头收着，机械臂垂着。他只是看。

谷地南边那截矿脉，颜色比别处深，纹路比别处乱。它长歪了，长得很不标准。可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了那么多年，像一个人埋在心里、从没说出来过的话。

陆辰看完了。他调转机身，回到谷地中央，把切割头压上最后一条光脉。

切割头响起来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爸，等我下次来。"

冷白光团悬在谷地上方，没有回答。但它没有走。它看着那个开着船、在它种了十二年的矿脉中间忙碌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