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舱,比前面所有舱都难采。
不是矿变硬了,是时间变短了。苏晚的倒计时像一个悬在他脑门上的钟,他不看它,也知道它在走。切割头每落一刀,他都要算一遍:这一刀,要多久;剩下的量,要多久。算到最后,他把计算器关了,算不清楚了。算不清楚,就只能不停地采。
他不知道自己采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两天。四维没有白天黑夜,他只能靠机体的时钟硬撑。困意上来的时候,他就掐自己一下;掐不管用了,就咬舌尖。他嘴里一直泛着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哪里。
秦明月飘过来两次。她没有说话,只是悬在谷地边上。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往他这边亮了一下,像一个人想说"歇会儿",又知道说了也没用。
冷白光团没有过来。它悬在谷地南边,那截"长歪的"矿脉旁边,一动不动。陆辰有时候会往那个方向扫一眼,他不知道他爸在看矿,还是在看他。也许都在看。
陆辰没有停。他把最后一刀切下去,矿块落进货舱,最后一舱,满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臂在抖,是累的。货舱里现在装着他爸种了十二年的矿,沉甸甸的,把整艘船的吃水都压深了几分。他伸手,在舱壁上拍了拍,像拍一匹陪自己跑完长路的老马。
够了。该回去了。
通讯器就是这时候响的。
苏晚的声音从信息态通讯模块里落进来,比上次更快,更稳,稳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陆辰。波峰提前了。周期缩到三十六小时,还在往下走。你现在的位置,离裂隙要穿过风暴带,我不确定风暴带现在的强度,但你最好立刻动身。"
陆辰睁开眼。
"我采完了。"他说,"这就走。"
"好。我这边盯着。你进风暴带之前,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
通讯断了。陆辰坐着没动,等了一会儿,等苏晚把话说完。可她没有再说别的。没有"小心",没有"等你回来",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告诉我一声"。
他忽然有点想笑。苏晚就是这个样子,越担心,话越少。
他推动操纵杆,把天启·Ω从谷地中央开出来,停在谷地边缘。他调出航行日志,把货舱的装载量、矿脉的坐标、切割头的参数,一条一条记进去。记完,他又看了一遍,才把它锁好。
冷白光团和暖金光团,都悬在谷地上方。
"要走了?"秦明月问。
"嗯。"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他说,"菜谱在舱里。我带着。"
"那就好。"秦明月说,"路上小心。风暴带不好走,别逞强。"
陆辰应了一声。他看了看那两团光,一冷一暖,悬在静水区的上方,像两盏灯,立在门口。
他忽然说:"爸。谷地里还有一条最粗的光脉,我没动它。"
冷白光团没有说话。
"苏晚说,波峰还有三十六小时。"陆辰说,"我再采一趟,来得及。"
"来得及采,来不及走。"
陆辰握着操纵杆,没有动。
"你妈看时间线,看了十二年。"冷白光团说,"她说你该走的时候,就是该走了。听她的。走吧。"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谷地中央那条最粗的、暗金色的光脉,他爸种了十二年,最粗的一条。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目送他离开。
"爸,"他说,"我还要回来。"
"我知道。"
"矿脉还没采完。"
"我知道。"冷白光团说,"所以它等你。我也等你。你妈也等你。我们都等你。"
陆辰没有再说话。他把操纵杆握紧,让天启·Ω转过身,背对谷地,面向高原,面向风暴带的方向。
"爸。妈。"他说,"我走了。"
"走吧。"秦明月说,"路上……"
她没有说下去。静水区的风很轻,两团光悬在那里,像两个站在门口的人,目送孩子出门。
陆辰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成了。
天启·Ω迈开脚步,走出静水区,走上高原。身后的两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点,悬在天边,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继续走。高原的尽头,风暴带横在那里,像一条翻涌的、发光的河。他看见它的时候,脚下的步伐没有停。
风暴带比来的时候更躁了。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翻涌、在加速,像一条被惊醒的河,正一寸一寸地涨起来。他想起苏晚的话:"波峰的时候,风暴带会加剧到我们都没见过的程度。"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那条涨起来的河抢时间。
他走了一段,通讯器又响了。
"陆辰。"是苏晚。
"在。"
"潮汐的曲线,又往下压了。"苏晚说,"比刚才又快了。你现在走,穿过风暴带的时间,正好卡在波峰前面。别再耽搁,一秒钟都别耽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晚说,"别让我在监测台前,盯着一条你穿不过去的曲线。"
监测台。陆辰忽然想起那个地方,三维的观测站,白炽灯,堆满图纸的桌子,永远冒着热气的茶杯。苏晚现在应该就坐在那里,面前是三条并排的屏幕,一条是潮汐曲线,一条是裂隙状态,一条是定位信号。林雪大概坐在她旁边,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苏晚手边,一杯自己喝。
她们在等他。
陆辰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
"苏晚。"他说,"我会穿过去的。"
通讯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苏晚说:
"嗯。我等你。"
通讯挂断前,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苏晚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声音他认得。是老刘。老刘大概就站在监测台后面,不出声,看着那条曲线,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信号点,一点点往风暴带的方向挪。
陆辰没有说话。他推动操纵杆,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高原与风暴带的交界处,偏南的方向,有一片光,不是风暴带的乱光,不是信息态生物的游光。那是一片有规律的、聚在一起的光点,密密的,散在盆地的边缘,像一片有人住过的村落,在暗处亮着灯火。
陆辰的脚步骤然放慢。
他调出双域感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光点有几百个,大小不一,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静静地亮着。它们不像信息态生物那样流动,也不像矿脉那样沉,它们更像……有人把光"放"在那里,一个一个,摆成了某种秩序。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苏晚破译过的那些记录:棱镜教团的人,在裂隙波峰时升维,走进四维。裴岑走在最前面。孟晚跟在后面。老周也在名单上,老周说过,他进四维,是要去找一个人。
那些人,走进来之后,去哪儿了?
他站在高原边缘,看着那片光。那片光不亮,但很稳,几百个光点聚在一起,像一群人在夜里,围着一堆火坐着。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光点的分布,不是随意的,中央密,四周疏,像有一个中心,所有人围着它。他想起观测站档案里的一句话,是老周说的。老周说,裴岑升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归途。"
归途。那时候没有人懂这两个字。现在他站在四维的高原上,看着那片有人住过的光,忽然有点懂了,对裴岑来说,走进四维,不是去什么天堂。是回家。是去那个他找了半辈子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安家。
他没有开过去。他只是站在高原边缘,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动操纵杆,继续往风暴带走。
风暴带越来越近。翻涌的光浪拍打着高原的边缘,像涨潮的海,一寸一寸漫上来。他关掉大部分外部传感器,只留双域感知,屏幕上,风暴带内部的能量密度在攀升,比他进来的时候高了整整两倍。他握着操纵杆,指节发白。
"苏晚。"他说,"我进风暴带了。"
"收到。"苏晚的声音从模块里传来,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我在看你的信号。往前,别停,别回头。穿过风暴带,你就能看见裂隙。"
陆辰应了一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高原的方向,两团光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两个淡淡的点,一冷一暖,悬在天边。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也记住了偏南那片光的位置。
然后他推动操纵杆,冲进风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