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是在回研究所的路上，第一次发现世界"不对"的。
天启·Ω停在老鸦峡河滩上，他爬出驾驶舱，踩到地上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是正常的,碎石，沙土，三维的硬度。可他抬头看天的时候，天不是原来的天了。
老鸦峡的天，他从小看到大。晴是灰蓝，阴是铅灰，傍晚有霞的时候是橘子色。可此刻他看见的天空上，叠着一层不属于任何颜色的光,说不上是什么颜色，像所有颜色搅在一起又抽走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会流动的"余影"。他眨眨眼，余影还在。他又眨，余影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他以为自己眼花。他扶着机甲的舷梯站稳，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圈很淡的光晕，沿着指甲的边缘慢慢地绕。不是太阳光。太阳光不会这样绕。
"陆辰？"方锐在底下喊他，"愣什么呢？"
"没事。"陆辰说。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让那圈光晕藏进掌心里。他快步走下舷梯，走到方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他以为自己只要走开，那些东西就会消失。可它们没有。一路上，那种"余影"一直跟着他：路边的石头边缘多了一条线，河滩的水面映出两轮天，研究所的铁门上叠着一层他叫不出名字的纹理。最难受的是声音,他耳朵里有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嗡"，像远雷，像潮汐，像隔着墙有人一直在说话，说个不停，又听不清在说什么。方锐说话的时候，他听得到；方锐不说话的间隙，那层"嗡"就涌上来，填满所有的安静。
他忍了一路，没有说。
到研究所门口的时候，苏晚迎出来。她看见陆辰，脚步顿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他脸上那种"我没事"的表情，她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假话。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她问："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陆辰说。
"你盯着门看了三秒才认出我。"苏晚说，"你的瞳孔在抖。"
陆辰张了张嘴，想找一句能糊弄过去的话。可他知道糊弄不过去。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晚的脸,她脸上也叠着一层淡淡的余影，像隔了一层很薄的水。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里往外的那种累。他说："苏晚，我可能……有点问题。"
苏晚没说话。她走过来，拉过他的胳膊，把他往门里带。她的手很稳，像拽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
"进去。"她说，"让老刘看看。"
老刘是在实验室里给陆辰做检查的。
他先把陆辰按在一把椅子上，用一支小手电照他的眼睛，照了左边照右边，眉头越皱越紧。然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辰。"
"今天是几号？"
"……不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星铸研究所。老鸦峡。"
老刘放下手电，从口袋里摸出那袋茶叶，捏了一撮，塞进嘴里嚼起来。他嚼了很久，才说："信息过载。"
"什么？"方锐站在门口，"刘叔，你说清楚点。"
"信息过载。"老刘把茶叶咽下去，指着陆辰，"双域感知系统在四维里打开过，回三维以后关不干净,它还在往他脑子里灌四维的信息。颜色、声音、空间感，都是从那边漏过来的。他现在看到的颜色比我们多，听到的频率比我们多，连手伸出去够到的东西，都比我们多一点偏。"
方锐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最后一句："那怎么办？"
"适应期。"老刘说，"让他歇着，别动，别算数，别开机甲，让大脑自己慢慢把那层东西滤掉。快的话几天，慢的话,"
"多久？"陆辰问。
老刘看着他，嚼茶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说："不知道。没人从四维回来过。你是头一个。"
陆辰没有接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那圈光晕还在，绕得很慢，很耐心，像在等他。他忽然想起在四维里的时候，他隔着玻璃把三棱镜举给孟晚看，孟晚的光团贴上来，轻轻颤了一下。那时候他以为，把东西带回来，故事就结束了。可原来他带回来的不止三样东西，还有一整个四维，叠在他眼睛上，一时半会儿不肯走。
"歇着吧。"老刘说，"躺三天，什么都别干。"
陆辰在实验室的休息间里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头两天他根本没睡着。眼睛闭着，可那些"余影"还在,闭着眼也能"看见"，像有人在他眼皮后面放了一盏不属于三维的灯。耳朵里的"嗡"也没有停，潮起潮落，一浪一浪的。他躺着，数那层"嗡"的拍子，数着数着就乱了，乱了就从头再来。他数了很久，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数不清,因为那层"嗡"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声音叠在一起，有他爸的，有他妈的两团光在四维里"说话"时的余音，有风暴带的湍流声，有孟晚散开时那种像糖溶进水里的声音。它们都还挂在他脑子里，像一串解不开的线。
方锐守在门口，守了三天。
第一天，方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不进去，也不走。苏晚给他送了三次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剩下的时间一直盯着那扇门。第二天，老刘来说"你回去睡"，方锐说"我睡过了",他根本没睡。老刘知道，但没揭穿他。第三天早上，方锐在椅子上坐着坐着，头一歪，睡着了。老刘路过，看了一眼，没有叫醒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件旧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陆辰是第三天下午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是白的，白色的，没有叠着别的颜色。他眨眨眼，又看了一遍。真的没有了。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桌子是木头的，墙是灰的，窗外的天是傍晚的深蓝，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没有多余的光，没有多余的线。耳朵里那层"嗡"也退了，退得像退潮，留下一片很久没有过的安静,干净、空、三维的安静。
他在安静里坐了很久。久到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躺在这里。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叫陆辰，他在星铸研究所，他刚从四维回来，他带回了三样东西,菜谱，地形图，三棱镜,和够造一艘完整版天启·Ω的L型星铸金。
他伸手去摸胸口。衣袋是空的,衣服换了，老刘给他换的。他心口猛地一沉，正要起身，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那三样东西,菜谱、地形图、三棱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托盘上。她说："别急。都在这儿。你换衣服的时候我收起来的。"
陆辰看着她，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来。他伸手接过托盘，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菜谱的边角卷了，地形图折痕深了，三棱镜的镜面有一点磨花的痕迹,是隔着玻璃，孟晚的光手贴上来的时候磨的吗？他不知道。他只是把它们放回衣袋里，按了按。
"矿呢？"他问。
"在仓库。"苏晚说，"我算了三天。品质比预期好,你爸种了十二年的东西，纯度到了合成级。"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问："够造完整版天启·Ω吗？"
"够。"苏晚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够尝试合成Ω型了。"
"Ω型需要什么？"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躺在床上的陆辰，看了很久，才说："等你先养好。这个问题，等你明天能下地走路了再问。"
陆辰没有再问。他知道苏晚这个人的规矩：能说的她从来不藏，不能说的她也不会说，只会留到他觉得合适的那天。他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灯管，干净，稳定，没有多余的光。
他忽然觉得，三维真好。三维的灯是白的，门是方的，苏晚说话的声音，落在地上，是实心的。
老刘端着面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说："回来了？面给你煮好了。"
陆辰坐起来，接过碗。面是热的，汤是清的，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吃了一口，面条挂汤，咸淡正好，是老刘的手艺。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四维里那些光,它们不吃面，不喝水，不觉得饿，也不会被一碗热面的热气烫到眼睛。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说了句："刘叔，好吃。"
老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嚼着茶叶，背对着他，说："好吃就多吃点。人活着，总得有点东西，是咽下去才知道是真的。"
陆辰躺在床上，听老刘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走远了。窗外，老鸦峡的夜很黑，黑得很踏实,没有叠着别的颜色，也没有别的频率。他在那片干净的黑里，终于睡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