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是第三天早上下的床。
他踩到地面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是实的,地板是水泥的，硬的，凉丝丝地透过袜子渗上来。他站着，感受了一会儿这个"实"：眼前没有叠着多余的余影，耳朵里没有那层"嗡"，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一次就够着了，指尖正好碰在杯沿上，分毫不差。
世界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他穿好衣服，没有先去餐厅，而是去了仓库。他要去看看那两舱半的矿,他爸种了十二年的东西，现在是躺在三维仓库里的两舱半暗金色。
仓库的门开着。方锐已经在里面了，蹲在码好的矿堆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矿，举到灯下看，看了很久，又放下，换了另一块，再看。他听见陆辰的脚步声，头也没回："你来啦。正好，你看这块。"
陆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矿。巴掌大，暗金色，断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他摸了一下,凉的，沉手，比普通星铸金重得多。他把矿举到灯下，和方锐刚才一样看了一会儿，说："看什么？"
"你看它的纹路。"方锐说，"我昨晚搬了一夜的矿，越看越不对劲。普通星铸金是'长'出来的，晶格是均匀的，纹路是直的。这个,"他指着矿面上的圈纹，"这个纹路是弯的，一圈一圈往里收，像……像什么东西缩起来的。"
陆辰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矿举高了一点，对着仓库顶的灯。光透过矿体，那一圈圈的纹路在光里显出一种很淡的、流动的暗金色,像是还在动，还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
他忽然想起在四维里看矿脉的样子。那时候他隔着驾驶舱的玻璃，看见的是暗金色的"河"，在静水区里发着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他当时以为那是矿脉在四维里的样子,现在他有点怀疑，也许它一直就是"活"的，只是三维的眼睛看不见罢了。
他把矿放回矿堆上，没有立刻走。他蹲下来，看着那一堆暗金色,它们码得很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像一堵刚砌好的墙。方锐码东西一向是这个码法，重的垫底，轻的收口。他忽然想，他爸当年种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码？一垄一垄，整整齐齐，把最好的留到最后，等着人来收。
他想起在四维里看到的矿脉。河的中段有一截是歪的，纹路错开，像一道愈合不好的疤,那是他爸第九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种歪的。他爸当时没舍得修，就那么留着。这一船矿里没有那一截，它还在四维，还在那条河里，歪着，像一个人等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爸，"他在心里说，"那截歪的，我下次去，也一起带回来。"
"苏晚呢？"他问。
"在实验室。"方锐说，"从你躺下那天起，她就在实验室里，一步没出来过。我给她送饭，她就放在门口，凉了再热，热了再凉。"
陆辰把矿放回矿堆上，往实验室走。
实验室里，苏晚背对着门，坐在检测台前。她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晶格图，密密麻麻的节点连成一片网。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没在写，就那么握着，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苏晚。"陆辰说。
她没回头，说："你醒了。"
"嗯。"
"老刘说你这两天睡得踏实。信息过载退得比预期快。"
"嗯。"陆辰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屏幕，"测完了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测完了。数据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
"怎么样？"
苏晚放下笔，转过来看着他。她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是那种解完一道难题之后的精神。她说："晶格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杂质率，低于千分之三。密度、强度、维度响应系数,全部达到合成级标准。"
陆辰没说话。他知道"合成级"意味着什么,普通星铸金是"能用"，合成级是"能用来做极限的东西"。他爸种了十二年的矿，一出来就是合成级。
"这个纯度，"苏晚说，"我查了所有记录，包括你爸当年留下的原始配方数据，没有一批达到过。他种的不是矿,"她顿了一下，"他种的是纯度。十二年的耐心，一点一点滤出来的纯度。"
陆辰站在检测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张晶格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片微小的星空。
"够吗？"他问。
"够。"苏晚说，"够造完整版天启·Ω了。"
陆辰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转身走，但苏晚叫住了他："陆辰。"
"嗯？"
苏晚看着他，说："也够尝试合成Ω型了。"
陆辰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来："Ω型？"
"星铸金的最高形态。"苏晚说，"S型屏蔽，H型承载，L型切换。Ω型是'存',它能把一个信息态存在'存'下来，像把一片云装进瓶子里，然后带它穿过维度，回到三维。"
陆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问："存下来？能存人吗？"
"能。"苏晚说，"如果那个信息态存在还有自己的意识编码，Ω型就能把它完整地存下来，带回三维,重新落回它原来的身体里。"
陆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在四维高原上，那两团光悬在那里,冷白的，暖金的，十二年了。他想起父亲说"我一直在等你来"，想起母亲说"你瘦了。吃了吗"。
他们不是不能回来。是缺一个能装下他们的"瓶子"。
"Ω型需要什么？"他问。
"需要一个意识，"苏晚说，"同时存在于两个维度。"
陆辰看着她。
"合成Ω型的原理，我推了三天。"苏晚说，"S型屏蔽、H型承载、L型切换,它们都是'单向'的。Ω型不一样，它同时向两边打开：一头在三维，一头在四维。合成的过程中，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同时处理三维和四维信息的意识，站在中间，把两边的能量接起来，像接两根断掉的线。"
"我的双域感知系统,"
"你的双域感知系统在做类似的事。"苏晚说，"但不够。你一个人，只能'感知'两边，不能'操纵'两边。合成需要有人同时在四维那一头参与,用信息编码去'喂'这个晶格，让它长成能存人的形状。"
陆辰听懂了。他说："需要我爸和我妈。"
"对。"苏晚说，"他们在四维，是信息态。他们在四维那一头参与合成，你在中间做桥梁，我在三维做计算,三方同步，缺一个，Ω型就合成不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检测台的低鸣声在响，像一颗沉稳的心跳。
"他们参与合成，"陆辰说，"会消耗他们吗？"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腹上那块烫伤疤,她犹豫的时候就会摸它。她说："会。信息编码就是他们的'身体'。参与合成，等于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一部分，注进晶格。合成的时间越长，他们就越弱。"
"他们已经很弱了。"陆辰说。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这个决定，要你自己做。你进四维，带上他们的意愿,如果他们愿意用自己剩下的编码，换一个能带你父母回来的瓶子，那就能合成。如果他们不愿意,"她抬起头，"那Ω型就只是我桌上的一张图纸。"
陆辰站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老鸦峡的天很蓝，蓝得很干净，没有叠着任何别的颜色。他想起在四维里，父亲说过的话："我一直在等你来。"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等了十二年的人，终于开口求他帮忙了。不，父亲没有求他。父亲只是种了一片矿，把路铺好，把门留开，然后等着他。
等他带着一个"瓶子"回去。
"我去。"陆辰说，"我去问他们。"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那我去把Ω型的合成方案做出来。"
"要多久？"
"你造完整版天启·Ω要多久，我就要多久。"苏晚说，"但我可以比你快一点,我在三维，不需要过风暴带。"
陆辰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问："苏晚。"
"嗯？"
"如果我爸妈……他们说'不'呢？"
苏晚想了想，说："那你就把完整版天启·Ω开回来，把矿留着。Ω型可以做，但不用急,他们还在那边，裂隙还在，你什么时候想去了，再去问一次。"
陆辰没有接话。他走出实验室，阳光落在走廊里，明晃晃的。他忽然觉得，他爸种的那片矿，可能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猜到他会回来，猜到他会带着一个"瓶子"回去，猜到他们会在四维那边，等着被他接走。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那一堆暗金色的矿。
"爸，"他轻声说，"你给我种了一片能装下你的矿。我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