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完整版天启·Ω和改装版不一样。改装版是在旧天启的骨架上"补",加L型支梁、换潜航单元、改驾驶舱,补出来的东西能开,但处处是妥协。完整版是从零开始:L型星铸金做骨架,从第一根主梁起,每一根都是按四维标准设计的。
陆辰、苏晚、方锐三个人,围着工作台,像第一季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图纸是苏晚画的,骨架是方锐焊的,陆辰是那个把图纸和骨架接起来的人。
第一天,他们先处理矿。
L型星铸金比普通星铸金硬得多,普通星铸金用砂轮能切,L型用砂轮切,砂轮先废。方锐换了一台高功率切割机,试切第一块,火花四溅,切了十分钟,进刀不到两厘米。方锐盯着那道浅痕,说:"这玩意儿比我义肢的合金还硬。"
"不是硬。"苏晚在旁边说,"是它在'拒绝'。"
"拒绝什么?"
"拒绝被切。"苏晚走过来,看了看切痕,"L型矿在三维里是收敛状态,它所有的'打开'都藏在里面。你从外面切,等于切它的壳,它把能量都收在壳里对抗你。"
"那怎么切?"
"不切。"苏晚说,"用维度差。"
维度差处理:把矿放进一个特制的容器里,容器内外维持着微弱的维度差,里面略偏四维,外面是三维。矿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松"下来,它以为自己在四维里,收敛的晶格慢慢张开,露出断面。
方锐试了一次,切割机再下刀的时候,矿像豆腐一样软了下来。方锐握着切割机,愣了几秒,说:"好家伙。它只对'自己那边'的力服软。"
"它认家。"陆辰在旁边说。
方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切。
骨架拼装是另一个难题。L型星铸金熔点极高,普通星铸金要三千度,L型据说要更高。方锐试了实验室里最高功率的焊机,矿的表面只软化了一层,焊不穿。
"焊不动。"方锐把焊枪一扔,"这玩意儿是想让我们用胶水粘吗?"
"不用胶水。"苏晚说,"用'长'。"
她拿了两块矿,把断面靠在一起,放进维度差容器里。过了一会儿,两块矿的断面开始互相"靠",晶格缓慢地延伸,像树根在土里慢慢爬,过了几个小时,两块矿的断面之间出现了一层极薄的、暗金色的连接,像一道刚结的痂。
方锐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它自己长到一起了?"
"它喜欢挨着。"苏晚说,"断面挨得够近,它会自己长合。你爸种这矿的时候,大概是按'让它能自己长成任何形状'去种的。"
方锐直起腰,看了看那两块长到一起的矿,又看了看陆辰,说:"你爸真是个狠人。别人炼矿,他种矿;别人焊矿,他让矿自己长。"
陆辰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两块慢慢长合的矿,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爸留给他的,不是一堆材料,是一套"愿意自己长好"的骨架。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几乎住在了车间里。
方锐负责结构,他按苏晚的图纸,把矿一块一块拼起来,拼完用维度差"养"着,等它们自己长合。他管这个叫"种骨架"。陆辰负责系统和驾驶舱,维度潜航单元、信息态通讯、观测者屏蔽,一样一样装进去。苏晚负责计算,每一根主梁的应力、每一次维度切换的消耗、观测者屏蔽的覆盖边界,她一张一张地算。
老刘每天来送饭,送完不走,拄着拐杖站在车间门口,看一会儿。有一回他看了半天,问方锐:"这玩意儿能飞吗?"
"能。"方锐头也不抬,"飞得比你想的远。"
"多远?"
方锐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说:"远到那边去。那边,还有那边。"
老刘嚼着茶叶,没再问。
建造的日子过得飞快。车间里不分白天黑夜,灯总是亮的,三个人轮着睡,醒了就接着干。有一回林雪来送联盟的维度数据,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启·Ω的骨架,看了很久,说:"它好像在长。"苏晚头也没抬:"它就是在长。你爸,"她顿了顿,改口,"陆辰他爸,在矿里写了个参数,让它自己长。"林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放下数据走了。方锐在旁边叼着烟,闷声笑了一下:"你这改口改得挺快。"苏晚说:"他爸。是他的爸。"
那天晚上,陆辰坐在车间角落里啃着老刘送来的饼,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蹲在院子里,给一棵歪脖子的枣树绑直木棍,绑完了,蹲在树前看了很久。他问"爸,树会疼吗",他爸说"树不知道疼。但你知道它长直了,它就谢谢你"。那时候他还小,觉得他爸是个话很少的人,什么都藏在动作里。现在他看着天启·Ω的骨架,看着那些自己长合的暗金色接口,他爸还是那样,话很少,什么都藏在动作里。只是这一次,动作隔了十二年,藏在了矿里。
第七天,维度潜航单元装好了。第十天,信息态通讯阵列挂上肩甲。第十二天,观测者屏蔽层合拢,暗金色的骨架在车间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一层没干透的釉。
那天晚上,陆辰没有回宿舍。他坐在车间里,对着还没完工的天启·Ω,看它立在那里,L型骨架已经成形了,三米多高,线条利落,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鸟。它没有漆,没有涂装,暗金色的骨架裸露在外,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想起在四维里,他第一次看见那片矿脉。暗金色的河,在静水区里发着光,他爸说"我一直在等你来"。现在那条河的一部分,正站在他面前,被他爸的儿子,一点一点,种成了一艘船。
"你爸真行。"方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看着天启·Ω,"种矿种出个神铸级。我开了一辈子飞机,没开过这么贵的东西。"
"贵吗?"
"贵。"方锐叼着没点的烟,"两舱半矿,一半在这儿了。剩下一半,苏晚说要留着做别的东西。"
陆辰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晚要留那一半做什么,Ω型。能装下他爸妈的"瓶子"。
"你说,"方锐忽然问,"这玩意儿真的能把你爸妈带回来?"
"苏晚说能。"
"你信她?"
陆辰看着天启·Ω,看着那暗金色的、还没完工的骨架,说:"信。"
方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说:"那我也信。我这辈子,信人没信错过,韩叔一次,你一次,现在加你爸一次。"
他顿了顿,把烟又叼回嘴里:"就冲这矿自己会'长',我就信你爸不是一般人。"
陆辰没有接话。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维度差容器里矿晶格生长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场落在骨头里的细雨。
第十三天上午,方锐做了一次测试。
他切了一块边角料,用砂轮在上面拉出一道深痕,然后把样品放进维度差容器里。他想看看损伤状态下,矿的"生长"会不会停下来。他调好记录仪,守着容器,守了一上午。中午他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盯着容器看了几秒,烟差点从嘴上掉下来。
"小苏!小苏你来看!"他喊。
苏晚跑过来。方锐指着容器里的样品:"你看这道痕,"
那道深痕,浅了。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地浅了,边缘在合拢,像一道伤口正在结痂,暗金色的晶格顺着断口的方向重新长出来,一层一层,密实、齐整。上午拉出来的那道狰狞的口子,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苏晚凑近了,看了很久,又调出记录仪的数据看了很久。她说:"不是简单的恢复。它在'修复',晶格记住了原来的排列,把损伤处长回原样。"
"它自己长回来了?"方锐说,"这东西是活的?"
"不是活的。"苏晚说,"是陆远征在设计时加入了'生长'参数。这矿的晶格有记忆,损伤之后会自动修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耐用。你爸把矿种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它要经历什么,磨损,断裂,反复的维度切换。他不想让这艘船坏在路上。"
方锐叼着烟,烟灰掉了一截,他也没弹。他说:"你爸是真天才。"
陆辰站在旁边,看着容器里那块正在"愈合"的矿,没有说话。他想起他爸种矿的样子,每天从裂隙泄漏的能量里截一小点,压进同一处,压了十二年。他爸大概从来没想过"这矿会被切、会被拉伤、会自己长回来"。他只是把"耐用"两个字,种进了每一块矿里,像把"活着"种进一棵树的年轮里。
"这不是天才。"陆辰说。
"那是啥?"方锐问。
"是知道有人会来取。"陆辰说,"他种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一个人,开着用他的矿造的船,穿过风暴带去找他。他不想让那个人坏在半路上。"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方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灭在手里,没说话。苏晚低头看着记录仪,也没说话。
第十三天下午,主结构完成。第十四天,能源核心就位。第十五天,陆辰在驾驶舱里坐上测试位,双手握住操纵杆,完整的双域感知系统铺展开来,他闭着眼,能"看"到车间的墙外,能"听"到两公里外的风声。
他睁开眼,从驾驶舱里爬出来,对方锐说:"成了。"
方锐围着天启·Ω转了一圈,拍了拍主梁,说:"成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板,说:"还没成。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名字。"苏晚说,"完整版,不能还叫天启。"
陆辰想了想,说:"还叫天启。"
"为什么?"
"天启是韩叔起的名字。"陆辰说,"他说,这船是用来'开启'什么东西的。第一艘天启,开启了去四维的路;这一艘,要开启回来的路。"
他顿了顿,说:"还是叫天启。天启·Ω。"
苏晚看着他,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下:天启·Ω,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