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在天启·Ω建成的第七天晚上，爬上了研究所的屋顶。
老鸦峡的夜很干净。没有城市的光，天上的星星多得不像话,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淡白色的河，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沈昭坐在屋顶的边沿，腿垂在墙外，手里捏着一块S型星铸金,苏晚编手链剩下的边角料，她拿来当护身符，没事就捏着转。
陆辰是上来透气的。他推开工棚的门，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昭开口了："你在四维，看到星空了吗？"
"没有。"陆辰说，"四维没有星星。"
"那四维有什么？"
陆辰想了想。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他说："有光。不是星光，是信息态的光。像水母。"
"水母？"
"嗯。一大群，飘在黑暗里。有的亮，有的暗，聚聚散散，像呼吸。你靠近它们，它们会'看'你,不是用眼睛，是一种被锁住的感觉。屏蔽层挡着，它们看不透，但你知道它们在看你。"
沈昭安静地听着。她手里的S型星铸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说："那是什么样的？像晚上的海吗？"
"比海空。"陆辰说，"海至少还有底。那里没有底，到处都是光，到处都是暗，光在暗里飘，暗在光里沉。你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那你爸你妈，就在那里面？"
"嗯。"陆辰说，"他们是两团光。一团冷白，一团暖金，悬在高原上。我靠近的时候，他们认出了我。"
沈昭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从小就想知道，天那边是什么。"
"天那边就是天。"
"不是。"沈昭摇头，"我小时候，我爸跟我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扇门。有些门后面有东西，有些门后面是空的。他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门看住,别让不该过来的东西过来。"
陆辰听着，没有打断。
"我信了他很多年。"沈昭说，"信到我把'看住门'当成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后来我发现，他说的'门'，不是星星，是裂隙。他要看住的不是门后面的东西，是门这边的人,不让这边的人知道门那边有什么。"
她顿了顿，说："他骗了我。或者说，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你恨他吗？"
"不恨。"沈昭说，"他是我爸。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真觉得那是为所有人好。他只是,不知道那不对。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敢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S型星铸金，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有你爸留给你的矿，有菜谱，有地图。我什么都没有,我爸留给我的，只有一块表，和一个'看住门'的习惯。"
"你有表。"陆辰说。
"对，我有表。"沈昭举起手腕，看了看表盘，"我总在确认时间。不是怕迟到，是怕自己站错了地方,怕我在三维站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又说："我爸也有这么一块表。我小时候，他每天晚上都要上发条，上完了，举到灯下对时间，对着对着就出神。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时间走没走。后来我才懂,他不是在看时间，他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边'。他守了一辈子的门，守到最后，自己也开始怕门那边的东西了。"
"你呢？"陆辰问，"你怕吗？"
"我不怕门那边。"沈昭说，"我怕的是门这一边,怕我守久了，把'守门'当成了'活着'，把看表当成了看世界。我想看一次门那边，哪怕就一眼，回来再守门，我也知道我在守什么了。"
陆辰看着她。她坐在屋顶边沿，腿垂在墙外，短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右耳后那道旧疤。她看起来很瘦，很锋利，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但刀也有累了的时候。
"你右耳后面那道疤，"陆辰说，"是怎么来的？"
沈昭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耳后，说："三年前，处理一次小型裂隙波动，一个队员被卷进去了，我伸手拉他，没拉住，自己撞在岩壁上，磕的。当时医生说要缝美容针，我说不用,疤痕留着，提醒我，我拉人的手，还不够快。"
"后来呢？"
"后来那个队员回来了。"沈昭说，"裂隙波动退了，他自己爬出来了。他跟我说，姐，你在里面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我说，听见了就行。"
她低下头，说："我这一辈子，就学会了两件事：看表，和喊人名字。看表是为了知道自己在哪，喊人名字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在。"
她抬起头，看着陆辰，说："你进四维的时候，我在地面看着监测屏，我也喊了你名字。你听见了吗？"
陆辰想了想，说："我听见了。风暴带里杂音很大，但我听见有人喊我。我以为是我爸妈。"
"是我也行。"沈昭说，"是谁都行。反正有人在喊你，你就有方向回来。"
"你刚才说，"沈昭忽然问，"你在四维看到光了？"
"嗯。"
"替我看看。"
陆辰看着她："看什么？"
"四维的光。"沈昭说，"我看不了。三维的星空我天天看，看腻了,它很好，但它总是一个样。四维的光，你替我看一眼，回来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不是让我看过了吗？水母。"
"那是你看到的。"沈昭说，"我想听你再讲一遍。讲细一点,它们怎么飘，怎么亮，怎么暗，怎么聚，怎么散。我想像你一样，站在那儿看一会儿。"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他讲那些光聚成团又散开的样子，讲它们互相穿过时像什么，讲那两团光,他爸的，他妈的,是怎么在黑暗里悬了十二年，讲他靠近的时候，他爸的光团先"亮"了一下，他妈的暖金光团"漾"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笑。
他讲着讲着，发现沈昭没有在看他,她在看天上的星星，但她在听，很认真地听。
讲完了。屋顶安静了很久。
"谢谢你。"沈昭说，"我好像，也看见了一点。"
"你看见什么了？"
沈昭想了想，说："我看见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然后看见两团光。他走过去，光认出了他。就这个。"
陆辰没有接话。
"陆辰。"沈昭忽然说，"等你下次去那边,"
她顿了顿，没说完。
"什么？"陆辰问。
沈昭低头，看着手里的S型星铸金，捏着转了一圈，说："没什么。就是想着，要是我也能看一眼就好了。"
"四维不是看光的地方。"陆辰说，"没有屏蔽，人在那边撑不过几分钟。孟晚戴着S型手链进去的，还是散了。"
"我知道。"沈昭说。她没有再坚持。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银河，说："那我就听你讲。你讲得很细，我听着，像是自己也看过了。"
陆辰没有接话。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屋顶上晾着的工装裤猎猎作响。
"陆辰。"沈昭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秒针走着，一格一格，稳的。她说："替我看一眼四维的星空。"
"四维没有星空。"陆辰说，"星星是三维的。"
"那你替我看一眼四维的光。"沈昭说。
陆辰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天，也没有看他，她在看自己手腕上的表,像在跟一块走了很多年的表，约定一件事。
"好。"陆辰说，"我替你看。到了那边，我会记得,有一个人，在三维看了一辈子星星，托我看一眼那边的光。"
沈昭没有笑。她只是把S型星铸金放回口袋，说："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屋顶安静了一会儿。银河横在天上，从东到西，静静地铺着。沈昭坐在屋顶边沿，腿垂在墙外，看着那片她看了很多年的星空,它很好，它总是一个样，但它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它就在那里，不远不近，等着每一个抬头的人。
"陆辰。"沈昭说，"你知道吗？三维的星星，最好的地方就是,它总在。"
"嗯。"
"它不会变，不会散，不会'看'你。你什么时候抬头，它都在。"沈昭说，"我在三维看了这么多年的星星，有时候觉得，星星是在等我。等我看够了，好放心去做别的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好像，看够了。"
陆辰坐在屋顶上，看着她走下消防梯。她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你什么时候再去那边，记得喊我一声。我不进去,我就是想，送你到门口。"
"好。"陆辰说。
"说好了。"沈昭说，然后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