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Ω完工的第三天,陆辰把所有人叫到了车间。
他站在天启·Ω前面,面对苏晚、方锐、老刘、林雪、贺兰钧,除了沈昭,她不在。陆辰没有等,他开门见山:"我要再去一次四维。这次,我要把我爸妈带回来。"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方锐最先开口,他叼着没点的烟,说:"你说什么?带回来?你爸你妈是信息态,一没身体二没壳,你拿什么带?"
"用Ω型。"陆辰说。
"Ω型还没合成。"苏晚说。她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语气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她话里的分量:"陆辰,你带不回来。信息态存在需要Ω型才能回归三维,没有Ω型,你进四维,看见你爸妈,你只能跟他们说说话,然后自己回来。"
"那先合成Ω型。"
"合成Ω型需要三方同步。"苏晚说,"L型星铸金做载体,我们有。你的双域感知系统做桥梁,你有。还差一方,你爸你妈。他们在四维,必须在四维那一头参与合成,用他们的信息编码去'喂'这个晶格。他们在四维,你在三维,同步操作,缺一个,Ω型就合成不了。"
陆辰听懂了。他说:"那我先进去,在四维跟他们同步操作。"
苏晚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他这句"先进去"意味着什么,他要再一次穿过风暴带,再一次赌上信息过载,再一次把命交到那条裂隙手里。上一次他能回来,已经是运气。
"你进去以后,"苏晚说,"你爸你妈参与合成,会消耗他们的信息编码。合成时间越长,他们越弱。你爸的光,你上次说,已经比刚进去时暗了。"
"我知道。"
"你确定他们愿意?"苏晚说,"你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也许不想让你看见他们变弱的样子。也许他们宁愿你带着矿回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也不想你用他们的编码去换一个不确定的Ω型。"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得进去,当面问他们。"
"如果他们说不呢?"
"那他们就不参与。"陆辰说,"Ω型先不做。我陪他们说说话,然后回来。矿留着,裂隙还在,以后有的是机会。"
苏晚看着他,过了很久,说:"行。那我去把三方同步的方案细化,你带一套信息态通讯的便携装置进去,架在你爸妈和三维之间。我在三维这边接收,林雪做数据记录,方锐守着能源。"
"我呢?"老刘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嚼着茶叶问。
"你守着人。"陆辰说,"我进去这几天,这边所有人,你看着。"
老刘把茶叶咽下去,说:"行。那我把急救包再备一份,止血钳、纱布、止痛片、茶叶。"
"茶叶干什么?"
"给你们压惊。"老刘说,"你们这帮崽子,一个比一个不怕死,我怕。怕的时候,嚼片茶叶,苦味一顶,人就清醒了。"
方锐在旁边插嘴:"刘叔,你上次给陆辰泡的方便面,他还剩半箱没吃完呢。"
"那是他的事。"老刘说,"面是给他的,吃不吃是他自己的命。"
贺兰钧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车间角落里,看着天启·Ω,看着那暗金色的骨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陆辰,你知道你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第一个从四维带东西回来的人。"贺兰钧说,"上一次,你带回来的是矿。这一次,你要带回来的是人,你的父母。你要是成功了,四维就不再是'回不来的地方'。它会是又一个可以来往的地方。"
"那不好吗?"
"好。"贺兰钧说,"但你要想清楚,你带回来的不是两团光,是两个'人'。他们回来了,就要面对他们走之后的十二年。他们要面对你长大的样子,面对你没有他们的那些日子。他们准备好了吗?你准备好了吗?"
陆辰站在天启·Ω前面,没有回答。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在四维里,父亲说"记得你小时候",母亲说"你瘦了"。他们记得的是十二年前的他。他们回来以后,要重新认识这个已经长大了、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信人的陆辰。
"我准备好了。"他说,"他们也会准备好的。他们等了我十二年,我给他们时间,他们也给我时间。"
贺兰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接下来的五天,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苏晚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赶制那套便携信息态通讯装置。她把装置做得很小,巴掌大,像一块扁平的仪表,暗金色外壳,正面是一块磨砂屏,背面是一排细密的接口。她做完,不放心,拆了重做,做了三遍。第三遍做完,她拎着装置去找陆辰,说:"接口我改成通用的了。你到那边,把它架在高原上,对准你爸妈的光团,我这边就能收到信息态直连的信号。"
"接收端呢?"陆辰问。
"在监测站。"苏晚说,"林雪盯着。她跟你爸妈的信息态打过交道,她认得那两团光的波形。"
陆辰接过装置,掂了掂,很轻,比一只手还小。他说:"这东西,能撑多久?"
"信息态直连不耗电,耗的是'桥'。"苏晚说,"你架起来,它会把你爸你妈说话时传出来的编码转成信号发回来。你爸你妈说话,不是用嘴,他们是用编码在'想'。这个装置就是替他们把'想'翻译成这边听得懂的话。"
"翻译会失真吗?"
"会。"苏晚说,"但林雪会记。她记下来,回头我们比对,失真的部分,我们猜。猜不准的,等你们回来再说。"
方锐那边也在忙。他把天启·Ω的能源线全部重走了一遍,原来的线是从天启旧机体上拆下来的,他嫌不够利索,换了L型的导体,重新焊了一遍。焊完,他叼着烟蹲在机体下面,举着仪表,一根一根地测,测完在表上打勾。陆辰路过,问他"怎么样",他说:"线是新的,心是旧的,凑合能用。"陆辰说"凑合不行,这是要去接人的船"。方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那我把它焊成'一定行'。"
老刘的急救包也备好了。他把一个旧军包翻出来,洗了,晾干,装进止血钳、纱布、止痛片、一包茶叶、一卷绷带、一小瓶碘酒。装完,他掂了掂,又往里塞了一包压缩饼干。方锐看见了,说"刘叔,你这包比陆辰的行李都重"。老刘说"他要是用不上,回来我吃"。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陆辰一个人坐在天启·Ω的驾驶舱里。
他没有开任何系统,就坐在座椅上,双手放在操纵杆上,看着观察窗外。车间的灯关了,只有应急灯亮着,暗金色的骨架在光里泛着极淡的晕。他坐了很久,忽然说:"爸,妈,我明天就来了。这次,我不是来看看你们,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
驾驶舱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轻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仪表台上放着的那三样东西,菜谱,地形图,三棱镜。他伸手,把它们摆正,让菜谱在最下面,地形图在上面,三棱镜压在中间。
"一样没少。"他说,"我带着它们来。"
散会以后,陆辰一个人站在天启·Ω前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主梁。暗金色的骨架,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他想起在四维里,父亲说"我一直在等你来",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等的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父亲等的不是"有人来看他",父亲等的是"有人来接他"。
他摸了一会儿,转身要离开,看见沈昭站在车间门口。
沈昭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穿着那件深色作训服,手里没有拿东西,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没进来,也没说话。
"你听见了?"陆辰问。
"听见了。"沈昭说,"你要再去一次。"
"嗯。"
沈昭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要不要我帮忙",也没有说"注意安全"。她只是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你说过,等你下次去的时候,喊我一声。"
"我说过。"
"那你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陆辰说,"等苏晚把便携装置做好,等方锐把能源线接完。"
"好。"沈昭说,"五天以后,我送送你。"
她没有说别的。她转身走了,背影利落,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陆辰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沈昭这个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她不问你准备好了吗,她只会在你出发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