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前一天,沈昭出现在天启·Ω的车间里。
她换了衣服,深色作训服,束着腰带,右肩挂着一只战术包,脚上是一双踩得发旧的军靴。她站在车间门口,背光,整个人像一把刚磨完的刀。陆辰正在检查天启·Ω的潜航单元,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昭?"
"我来加入远征。"沈昭说。她走进来,把战术包放在地上,声音很平:"我查过苏晚的方案了。货舱还有空位,我可以在里面,不占驾驶舱。"
陆辰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腰:"沈昭,我说过,你不去。"
"你说过。"沈昭说,"我也说过,你出发那天,我会在门口。"
"那是送。"
"我现在改主意了。"沈昭说,"送改成跟。"
陆辰看着她,皱起眉:"你疯了。"
"我很清醒。"
"你不会驾驶机甲。"
"我学过联盟外骨骼。"沈昭说,"外骨骼和天启的操作逻辑不一样,但手感和反应是相通的。我开过二十七种载具,没有出过一次事故。"
"四维不是三维。"陆辰说,"信息过载会杀了你。双域感知系统泄漏四维信息,我回来躺了三天。你没有双域感知系统,你连'泄漏'都没有,你直接暴露在四维辐射里。你撑不过几分钟。"
"我检查手表就行。"沈昭说。
"什么?"
"我检查手表。"沈昭抬起手腕,看着表盘,"你跟我说的,你总得确认自己站在哪儿。我进了四维,手表还在走,我就还在。手表停了,"她顿了顿,"那我就知道该走了。"
"手表停了你就走不了了。"陆辰说,"四维里没有'走了就行'。沈昭,这不是联盟的外勤任务,这是维度远征。你进去,要是没有屏蔽,你会像孟晚一样散掉,你见过孟晚。"
"我见过。"沈昭说,"我还见过阿青。"
陆辰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进天启·Ω就没有屏蔽。天启·Ω的观测者屏蔽层只能护住驾驶舱和货舱,货舱有屏蔽,但那是给矿准备的,不是给人准备的。"
"那你给我一块星铸金。"沈昭说。
陆辰看着她:"什么?"
"星铸金。"沈昭说,"S型的。苏晚编手链那种。我戴着,S型是屏蔽型,能在四维里替我挡一层辐射。"
"S型挡不住四维。"陆辰说,"孟晚戴着手链进去的,还是散了。"
"孟晚的S型是编成手链的,细,挡不住。"沈昭说,"我要一块实心的。拳头大,不,巴掌大。实心的S型,比手链挡得多。"
陆辰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里,眼神没有退缩的意思。他知道沈昭这个人,她不是方锐那种大大咧咧的莽,她是那种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确认了,然后才走的人。她这辈子都在检查手表,都在确认自己站在哪儿。她说"我检查手表就行",不是嘴硬,是她真的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为什么非要去?"陆辰问,"你有你的监测站,有全球三十七个监测点的数据要盯。你走了,谁盯?"
"徐飞和林雪盯着。"沈昭说,"他们是我的骨干,跟了我六年,信得过。"
"那你自己呢?"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天启·Ω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暗金色的主梁。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她说:"陆辰,你在屋顶上跟我说过,四维的光像水母,聚聚散散,像呼吸。你替我看一眼四维的光,你替我看过了,你回来了,你讲了。可我站在屋顶上的时候,看着银河,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看',替联盟看门,替我爸看门,替你们看裂隙。我从来没有'替自己看'过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他:"四维的光,我想亲眼看看。"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晚上,沈昭坐在屋顶边沿,说"三维的星星,最好的地方就是它总在",说"我好像,看够了"。她那时候说"看够了",原来不是看腻了三维,是看够了一个只能看三维的人生。
"你会死的。"陆辰说。
"可能会。"沈昭说,"我算过了。我戴实心S型,进货舱,不出去,不接触四维辐射,撑到风暴带那一程,应该没问题。到了高原,我就在舱里,隔着玻璃看你爸妈的光。我只看,不碰。"
"你爸你妈在那边,"陆辰说,"你进去,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他们交代,我没法跟任何人交代。"
"不用你交代。"沈昭说,"我自己选的。我检查手表,确认自己在哪,我确认过了,我想去。"
陆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眼里的东西,他认得,他第一次进裂隙的时候,眼里也是那种东西。那种"我知道前面是什么,我还是要走"的东西。
"你保证,"他说,"进了货舱,不出去。"
"我保证。"
"到了必须走的时候,我说走,你就走。"
沈昭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得答应我,你会回来。你答应我,你一定会带着你爸妈回来。"
陆辰看着她,说:"我答应你。"
沈昭点了点头。她伸出手:"给我一块星铸金。"
陆辰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过一块S型星铸金,苏晚合成的那批边角料里,最大的一块,巴掌大,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掂了掂,递给她。
沈昭接过来,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然后她低头,解开手腕上的表带,把表摘下来,放进战术包里,把那块S型星铸金贴着手腕内侧,重新系好表带,表带扣在星铸金外面,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说:"有点沉。"
"沉就对了。"陆辰说,"S型是屏蔽型的,你戴着手腕上,它替你挡一层。"
"好。"沈昭说,"那我先去把货舱里的位置收拾出来。"
她弯腰,拎起战术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陆辰,你答应我的,你会回来。"
"我会回来。"
"带着你爸妈回来。"
"带着他们回来。"
沈昭点了点头,走出去了。阳光照进车间,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落在那块她拿走的S型星铸金留下的空位上。陆辰看着那个空位,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在四维里,父亲说过:"我一直在等你来。"现在,多了一个人,等着他回来。
方锐从后面走过来,叼着没点的烟,看了一眼沈昭离开的方向,说:"你真要带她?"
"拦不住。"陆辰说。
"我知道拦不住。"方锐说,"我是说,你想过没有,她不是去送死,她是去过'门那边'的日子。我认识她这两年,她天天查监测数据,查完检查手表,确认自己还在三维。她不是在怕四维,她是在怕自己这辈子,只认得三维这一面天。"
陆辰没有接话。
"她跟你不一样。"方锐说,"你进四维,是为了接人。她进四维,是为了看东西。你接人,是任务;她看东西,是命。你要带她进去,就得记着,她不光是你的乘客,她是那个'替自己看一次'的人。别让她替你挡什么。"
陆辰看了方锐一眼,说:"我不会让她挡。"
"那最好。"方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说,"我就怕到时候,她跟你爸你妈一样,都成了你心里'要救'的人。你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人,你还得留着命回来,接你爸妈呢。"
陆辰站在车间里,没有说话。
晚上,老刘端着两碗面进来,一碗放在工作台上,一碗递给他。陆辰接过来,吃了一口,忽然说:"刘叔,你怕吗?"
老刘嚼着茶叶,想了想,说:"怕。但怕归怕,日子照过,路照走。你爸你妈在那边等了十二年,你去接他们,是应该的。沈昭那丫头要去,也是她的命,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她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说:"面吃完,去睡。明天要上路,人得精神。"
陆辰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清的,卧着一个荷包蛋,老刘的手艺,几十年没变。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他妈也给他煮过这样的面。等他把他妈接回来,他想让老刘也给他妈煮一碗。
"刘叔。"他说,"等我把我妈接回来,你再给她煮一碗面。"
老刘背对着他,嚼着茶叶,说:"行。我给她多卧一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