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老鸦峡的雾很大。
雾是从河滩上漫上来的，贴着地面，白茫茫一片，把天启·Ω的轮廓泡得模糊。陆辰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雾里的暗金色影子，站了一会儿。苏晚走过来，把一只密封箱递给他："便携装置，调试好了。到那边架起来，对准光团，我这边就能收到信号。"
"嗯。"陆辰接过箱子，掂了掂，又看了看她，"你这几天没怎么睡。"
"你也没睡。"苏晚说，"我是算数据，你是,"她没说下去，改口，"小心。"
方锐从机库里出来，叼着没点的烟，把一袋东西扔给陆辰："压缩干粮，够半个月的。还有两瓶水。那边要是没水喝，你就当它是矿。"陆辰接住，看了一眼，塞进背包。
老刘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后面。他没说话，只是嚼着茶叶，看着陆辰。陆辰走过去，说："刘叔，这边就交给你了。"
"行了。"老刘说，"快去快回。面给你留着，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林雪站在苏晚旁边，抱着记录板，说："陆所长，我这边会全程记录信号。沈组长那边,"她顿了顿，"沈组长已经上船了。在货舱。"
陆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上舷梯。舷梯一级一级，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到舱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雾里站着四个人，苏晚抱着手臂，方锐叼着烟，老刘拄着拐杖，林雪抱着记录板。他们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三维"。
他进了舱门。舱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
驾驶舱里，仪表盘依次亮起。陆辰坐上驾驶位，戴上头盔，双域感知系统铺展开来,世界变成了两层的。一层是三维的：机库、雾、河滩上的人。一层是四维的：那条他熟悉的、半透明的"通道"轮廓，在裂隙方向微微发亮。
他打开内部通讯："沈昭，听得到吗？"
"听得到。"沈昭的声音从货舱传过来，很平，"货舱灯是亮的。我把战术包放好了。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好。"
陆辰推动操纵杆。天启·Ω站起来，走出机库，走进雾里。雾在它的膝下流动，像浅水。方锐的烟头在雾里亮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机甲走远。
从老鸦峡到裂隙口，二十多公里。陆辰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他控制着节奏，让骨架慢慢"热"起来,L型星铸金在三维里是收敛的，需要一点时间张开。他感受着脚下的路：碎石、沙土、河滩。上次他走这条路，是背着改装版天启的壳，心里没底。这次他坐在完整版里，骨架是它爸"种"出来的，走起来踏实。
裂隙口在老鸦峡深处，一处被山体遮挡的洞穴。上次来的时候，洞口围了一圈警戒线，立着"危险"的牌子。现在牌子还在，警戒线已经烂了，风一吹，塑料条飘起来，像几根残破的旗。
陆辰把天启·Ω停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打开通讯："方锐，我到洞口了。"
"收到。"方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苏晚说，短周期波峰还有三十六个小时。你抓紧,进去、架装置、谈、合成，都得在这三十六小时里。"
"我知道。"
"还有。"方锐顿了顿，"沈昭那边，你多看着点。她嘴上说得硬，到底是头一回。"
"我知道。"
陆辰关闭通讯，深吸一口气。他把操纵杆往前推，天启·Ω迈步走进洞穴。洞穴里比外面暗，比外面静。L型骨架的暗金色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像一盏没点亮的灯。他走到洞穴最深处,裂隙就在那里。
裂隙还是那条裂隙。一指多宽，竖在岩壁之间，像一道被刀划开的伤口。但它"活"着,边缘有极细的光丝，缓慢地明灭，像血管里的脉搏。陆辰看着它，想起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他隔着玻璃，手在抖。现在他不抖了。他见过裂隙那边的东西，他认得路。
"沈昭。"他说，"我们要进去了。进去以后，你会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管看到什么，别慌。"
"我不慌。"沈昭说，"你走你的。"
天启·Ω伸出手，探向裂隙。裂隙在它触碰的地方"打开",不是裂开，是像水面一样荡开，暗金色的骨架探进去，一寸，两寸，然后整台机甲像沉进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裂隙。
穿越的一瞬间，陆辰感觉耳朵"嗡"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撕裂的疼，是一层薄膜被轻轻捅破的闷响。L型骨架替他挡掉了大部分冲击，剩下的那一点，他扛得住。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变了。
四维。
风暴带在面前铺开。无数条光带纠缠、翻涌、奔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打架。上次他开着改装版冲进去，整个世界在翻，L型支梁顶到红线，他闭着眼数步子，数着数着就乱了。这次不一样,完整版的骨架自己"张"开了，那层暗金色的外壳在风暴带里微微发亮，湍流撞上来，像浪头拍在礁石上，礁石不动，浪自己碎开。
陆辰推着操纵杆，走进风暴带。他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他感觉到骨架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L型晶格在湍流中一张一合，像一个人在风里站稳，先收着，再放开。自修复特性在工作：哪里被湍流撕开一点，晶格就自己长回去，快得像水面的波纹自动抹平。
"沈昭，"他对着通讯说，"我们现在在风暴带里。你那边感觉怎么样？"
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昭的声音传来，有点轻，但很稳："……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光。"沈昭说，"透过货舱的观察窗。外面的光,"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同时拥有所有颜色，又没有颜色。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那种,你看不出它是什么颜色，但你知道它很亮。"
陆辰没有接话。他想起他第一次进四维的时候，隔着驾驶舱玻璃看出去，也是一样的感觉。他那时候没跟任何人描述过那种光，因为描述不出来。沈昭描述出来了,"同时拥有所有颜色又没有颜色"，这句话比他说的"像水母"准。
"你怕吗？"他问。
"不怕。"沈昭说，"就是有点,"她又停了一下，"说不上来。像站在一个特别大的地方，大得你的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但你在走，所以还行。"
陆辰听着，忽然想起屋顶上那个晚上。沈昭说"我看了一辈子三维的星星，看腻了"。现在她看见四维的光了,不是星星，比星星近，比星星活。
风暴带的最深处，湍流最凶的一段。陆辰握紧操纵杆，感受着骨架的反应。L型晶格的"呼吸"变快了,它在消耗，但消耗的速度赶得上修复的速度。他上次在这里，是把命押在运气上；这次，是把命押在他爸种出来的骨架上。
他忽然想：他爸种这片矿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他种的骨架会在风暴带里替他挡住什么？他说"不是天才。是知道有人会来取"。他不想让那个人坏在半路上。那个人，就是他。
风暴带过去了。光带在身后慢慢散开，像退潮。眼前豁然开朗,黑暗，空旷，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像浮在水面上的萤火。陆辰松了口气，打开通讯："沈昭，风暴带过了。我们已经到四维了。"
"嗯。"沈昭说。
"你检查一下手表。"陆辰说，"确认时间还在走。"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昭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在走。秒针一格一格的，没停。"
"那就好。"
"好什么？"
陆辰想了想，说："没停，就说明你还在三维那一头。手表是三维的东西,它还在走，说明你没被这边带走。"
沈昭沉默了几秒，说："……陆辰，你有时候说话，挺像你爸的。"
陆辰愣了一下："我没见过他几次。像他什么？"
"像他会算。"沈昭说，"算得那么细，就为了让人安心。"
陆辰没有接话。他推动操纵杆，天启·Ω朝着高原的方向走去。黑暗里，那片暗金色的光越来越近了,不是矿脉的光，是两团光。一团冷白，一团暖金，悬在那里，像两盏等了很久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