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带高原，和上次一样。

不，不一样。陆辰把天启·Ω停在高原边缘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那两团光，比他上次见的时候"薄"了。

冷白光团悬在原来的位置，还是那么大，但边缘不再清晰了,像一张纸被水浸过，边角毛了，散了，有一些极细的光丝从边缘飘出去，飘一点，又缩回来，像被风吹动的烟。暖金光团在它旁边，也淡了一些，但比冷白的好,至少边缘还是圆的，还是暖的。

陆辰的手在操纵杆上停住了。他盯着那团冷白的光，看了很久。他想起上次走的时候，父亲的光团还是"实"的,那时候他以为信息态不会变，会一直悬在那里，等他下次来。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信息态也会老，也会散，只是散得慢，慢得他差点看不出来。

"沈昭。"他说，"我们到了。你出来吧，到驾驶舱来。"

货舱门开了。沈昭走出来，身上还戴着那块S型星铸金，贴着手腕内侧，表带扣在外面。她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玻璃外面,那两团光。

她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是你爸你妈？"

"嗯。"

"冷白的是你爸，暖金的是你妈？"

"嗯。"

沈昭又看了一会儿，说："你爸的光，好像有点散。"

陆辰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走下驾驶舱，站在舱外。他朝着那两团光走过去,走到离它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冷白光团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人抬起头，认出了来的人。然后，意识里浮起一个声音，平静的，有些慢：

"你来了。"

"爸。"陆辰说，"我来了。"

冷白光团沉默了一会儿。它缓缓地、吃力地"聚"了一下,那些散出去的边缘光丝往回收了一点，让它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像一个人听到好消息，强打起精神坐直。然后，那个声音又浮起来，带着一丝他很熟悉的、极淡的关切：

"路上……好走吗？"

"好走。"陆辰说，"这次的骨架是你种的。它自己稳。"

冷白光团闪了闪。那是父亲在"笑",他知道，父亲不会说话，只会闪。

暖金光团飘过来，停在陆辰面前。意识里浮起妈妈的声音，暖的，家常的，和上次一模一样："你又瘦了。"

"妈。"陆辰说，"我没瘦。老刘天天给我煮面。"

"煮面。"暖金光团轻轻漾了漾，"你爸当年追我，第一回请我吃饭，就是请我吃面。他不会做别的，就会煮面。水开了下面，面熟了放盐，别的什么都不会。"

陆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妈妈在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想",想那些她记得的、还完整的事情。记忆对信息态来说像存款，花一点，少一点。

"妈。"他说，"我带了个人来。"

暖金光团停了一下。它缓缓转过去，朝着驾驶舱的方向,沈昭正站在驾驶舱门口，隔着玻璃，看着这里。她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在门口张望的客人，不进来，也不走。

"她是,"秦明月的声音浮起来，问了一半，停住了。

沈昭检查了一下手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穿过玻璃，很清楚地落在高原上："我叫沈昭。陆辰的朋友。"

高原上安静了一会儿。

暖金光团"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说不清的反应。然后，秦明月的声音浮起来，带着一点她特有的、温和的"看"："沈昭。好名字。昭,日明也。你这名字，起得亮。"

沈昭没有接话。她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那团暖金的光。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名字是我爸起的。他大概没想到，他闺女有一天会跑到四维来。"

秦明月的声音浮起来："你爸,"

"他在三维。"沈昭说，"我不想提他。"

冷白光团在一旁闪了一下。陆远征的声音浮起来，很轻："没关系。不想提，就不提。"

沈昭看着那团冷白的光，看了很久，说："……谢谢。"

陆辰站在两团光之间，看着沈昭，看着她站在驾驶舱门口，身板笔直，像一把立着的刀。他没有想到沈昭会说"谢谢",她不是那种说谢谢的人。但在这两团光面前，她说了一句。

他忽然明白：沈昭这辈子，大概没被人"允许"过不想提什么。她爸是联盟高层，命令她听；联盟是她的单位，规定她守。她这辈子都在"必须提"里活着。这是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不想提，就不提"。

"爸，妈。"陆辰说，"我这次来，是来带你们回去的。"

高原上又安静了。两团光都停住了,不是迟疑，是"顿"了一下，像两个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同时停住了动作。

冷白光团先"动"了。它的光丝微微收拢，然后那个声音浮起来，比之前慢，比之前沉："辰辰，我们,"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陆辰打断他，"锚定。裂隙需要锚定者。你们走了，裂隙会扩张。"

冷白光团闪了闪。

"我想过了。"陆辰说，"苏晚研究出了Ω型。它能把信息态存在'存'下来，带回三维。我这次带了矿来，带了装置来,我们三方同步，合成Ω型。然后我带你们回去。"

冷白光团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辰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然后，声音浮起来，带着一种他听不太懂的东西："你长大了。"

陆辰站在高原上，看着那团冷白的光，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爸说"你长大了",不是"你又长高了"，不是"你懂事了"，是"你长大了"。十二年前，他爸走进裂隙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现在他开着机甲回来了，说"我来带你们回去"。

"长大了。"暖金光团轻轻漾着，秦明月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上次见他，他还在吃方便面。现在他会造机甲了。"

"是你教得好。"陆辰说。

"我没教你造机甲。"秦明月说，"是你自己学的。"

陆辰没有接话。他看了看那两团光，又看了看身后的天启·Ω,它停在那里，暗金色的骨架，线条利落，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鸟。他说："爸，妈，你们愿意吗？愿意跟我回去吗？"

冷白光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亮"了一下。那个声音浮起来，只有两个字：

"愿意。"

陆辰站在原地，喉头滚了滚。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准备了很久，想过父亲会说"不了，我们要留在这里"，想过母亲会说"辰辰，我们不能走"。他准备好了接受任何一种回答。他没有准备好的是：他们这么干脆地说"愿意"。

"不过,"冷白光团又闪了闪，声音慢下来，"辰辰，合Ω型，会消耗我们。你妈刚才没说，我来说。参与合成，等于从我们身上抽编码。合成完，我们可能比现在更弱。"

"我知道。"陆辰说，"苏晚跟我说了。"

"你还要做？"

"要做。"陆辰说，"因为我等你们回去。你们弱了，回去养,三维有的是吃的，有的是药，有的是老刘。回去慢慢养，总能养回来。"

冷白光团没有再说话。但它的光，在那一刻，似乎亮了一点。

沈昭站在驾驶舱门口，一直没动。她看着陆辰和那两团光，看着这场她插不上话的对话。然后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手表。秒针在走，一格一格，稳的。

她抬起头，说："陆辰，你妈刚才说'你爸当年追她，第一回请她吃面',你爸会煮面，你会造机甲，你妈会看菜谱。你们家，倒是祖传的实在。"

陆辰没有接话。暖金光团却"漾"了一下,秦明月的声音浮起来，带着明显的笑意："丫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当年就是看上他实在,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我给你煮面'，他就真煮。我这辈子，就吃这一套。"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团暖金的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她"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她说："阿姨，你这个'看人'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我？"

"教你容易。"秦明月的声音浮起来，"但你得先学会看自己。丫头，你手腕上那块金属，是S型的吧？"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星铸金，说："是。"

"它替你挡了一层。"秦明月说，"但你这个人，比它硬。你不用靠它挡，你自己就能挡。"

沈昭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握着手腕上的星铸金，握了一会儿，说："……阿姨，你说话，比我认识的谁都准。"

暖金光团轻轻漾了漾。冷白光团在一旁闪了闪，陆远征的声音浮起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父亲式的提醒："辰辰，天快变了。潮汐的短周期在缩短,我们抓紧时间，把装置架起来吧。"

陆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天启·Ω，打开驾驶舱，取出那只密封箱。便携装置,苏晚调试了三天的东西，架起来，对准光团，三维那边就能收到信号。

他开始架装置。高原上，两团光悬在他身后，一冷一暖，像两盏灯，照亮他手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