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置架好的时候，三维那边的信号接通了。
苏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楚："陆辰，收到了。装置信号很干净，我这边数据流稳定。"
"好。"陆辰蹲在装置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口，"开始吗？"
"等一下。"苏晚说，"先让我看一眼你们那边的情况。"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看数据，"……你爸的光团，边缘损耗率百分之四十七。你妈百分之二十三。都比上次记录的差了。"
"我知道。"
"陆辰，"苏晚的声音沉了一点，"合成Ω型，要抽他们的编码。你爸现在这个状态,他撑不撑得住，我不敢保证。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带他们回去的方法，可以再想。"
陆辰蹲在装置旁边，看着面前那两团光。冷白的，暖金的，悬在高原上，安静地等着。他想起父亲刚才说"愿意",那么干脆，没有犹豫。他爸等了他十二年，等到他带着矿、带着装置、带着一个"能装下他们的瓶子"回来。他现在说"回头"？
"不回头。"陆辰说，"苏晚，你告诉我流程。我照做。"
苏晚沉默了几秒，说："好。那我给你讲流程,你听好，这是最后一次确认。"
她开始讲。
沈昭在货舱里，也听着。舱门没关严，苏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但关键的地方她都听清了：三方，同步，百分之一，还有"你爸你妈的状态撑不撑得住"。她靠在货舱壁上，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陆辰现在需要的是专注，不是安慰。但她心里记下了一件事：百分之一。陆辰这个人，拧螺栓拧到第七遍才会觉得不对，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让他当"校准"，等于让一根绷紧的弦去丈量另一根弦的松紧。
"陆辰。"她在心里说，"你可别偏。"
Ω型合成，需要三方：L型星铸金做载体,陆辰带了矿来，两舱半里的那一小部分，苏晚让他带的，是提纯过的L型核心料。信息态存在做"内容",父母的光团，靠近天启·Ω，用他们的信息编码去"喂"这个晶格，让它长成能"存人"的形状。双域感知系统做"桥梁",陆辰坐在驾驶舱里，同时处理三维和四维的信息，把两边的能量接起来，像接两根断掉的线。
"合成的核心，是你。"苏晚说，"你不是'参与',你是'校准'。晶格在四维这边长，编码从你爸你妈那边来，你在中间做翻译：把四维的'形状'翻译成三维能接受的'结构'，再把三维的'结构'反馈成四维的'生长'。你偏一点，晶格就长歪一点。歪了，就废了。"
"多偏算偏？"陆辰问。
"百分之一。"苏晚说，"晶格的容错是百分之一。超过这个数，合成失败，矿和编码全部浪费。"
陆辰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一遍：百分之一。
"还有,"苏晚顿了顿，"合成开始以后，你爸你妈的编码会持续注入。我这边盯着数据，一旦他们的信息态稳定度跌破警戒线，我会喊停。你听到'停'，就立刻断开桥梁，不管合成到哪一步。明白吗？"
"明白。"
"好。"苏晚说，"那你去把矿准备好。我们十分钟后开始。"
陆辰起身，走向天启·Ω。他打开货舱,那里面放着L型核心料，一小块，拳头大，暗金色，是苏晚在仓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纹路最密、纯度最高的一块。他把它取出来，放在高原的地面上，放在两团光的中间。
他蹲下来，看了那块核心料一会儿。它躺在地上，暗金色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四维的时候，他隔着驾驶舱玻璃看那片矿脉,暗金色的河，在静水区里发着光，他爸说"我一直在等你来"。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他爸要"种"矿。现在他懂了：矿是用来造船的，船是用来穿过风暴带的，风暴带那头是他爸他妈,他爸从十二年前就开始铺这条路了，每一环都算好了，只差他这个"取矿的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核心料的表面。凉的，沉手，纹路在指腹下滑过，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他说："爸，你种的矿，我拿去装你了。你等着。"
然后他回到驾驶舱，坐下，戴上头盔。
双域感知系统铺展开来。世界变成两层的,三维一层，四维一层。他能"看"到装置的数据流，能"听"到苏晚在三维那头敲键盘的声音，也能"看"到面前那两团光,它们在四维这一层的"样子"，比三维这一层清晰得多。
"沈昭。"他说，"你回货舱去。合成的时候，辐射会变强，S型挡不了那么多。"
"好。"沈昭说。她转身往货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陆辰。"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我知道。"
沈昭进了货舱。舱门合拢。驾驶舱里只剩下陆辰一个人，面前是玻璃，玻璃外是高原，高原上是那两团光。
"苏晚。"他说，"准备好了。"
"收到。"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现在远程启动合成程序。晶格预热,陆辰，你那边会感觉到L型矿在'醒'，别慌，那是正常的。"
陆辰感觉到地面的那小块L型核心料开始"动"了。不是震动，是一种更细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在你口袋里慢慢热起来，热到一定程度，你分不清那是热还是它在"长"。他低头"看"着它：暗金色的表面，一圈一圈的纹路开始缓缓转动，像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睁开。
"编码注入准备。"苏晚说，"陆远征、秦明月的意识编码，即将注入晶格。你们准备好了吗？"
两团光缓缓移动，靠向天启·Ω。冷白的，暖金的，一左一右，像两个人走到桌子两侧，把手搭在桌沿上。它们靠近的时候，陆辰感觉驾驶舱里的空气变了,不是变冷变热，是"变厚"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驾驶舱和两团光之间，慢慢织成一张网。
信息场。苏晚管它叫这个。信息态存在靠近的时候，会改变周围的"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信息意义上的。就像两个人站得近了，会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信息场建立。"苏晚说，"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二……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九十三。好，够了。陆辰，启动双域感知同步。"
陆辰闭上眼。他把注意力分成两半,一半放在三维那层的装置数据流上，一半放在四维那层的两团光上。然后他开始"同步"：让三维那层的节奏，和四维那层的节奏，慢慢对齐。
这很难。三维是"一格一格"的，秒针走一格，时间就过一秒。四维是"一浪一浪"的，所有东西同时存在，过去、现在、未来叠在一起，没有先后。他要让"一格一格"和"一浪一浪"对上,像让一条直线和一汪水对齐，没有刻度可参考。
但他做过。在风暴带里，他闭着眼数步子的时候，就是在做这个,用三维的"数"，去量四维的"乱"。现在他把那个本事用上了，只是这次不是量风暴带，是量两团光。
渐渐地，他感觉到那两团光的"呼吸"了。冷白的光，一明一暗，很慢，很稳,像父亲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暖金的光，一漾一漾，略快一点，带着温度,像母亲在厨房里，一边忙，一边轻轻哼着歌。
他的心跳，慢慢和它们对齐了。
"同步完成。"陆辰说，"苏晚，开始。"
"收到。"苏晚说，"Ω型合成,开始。"
话音落下，地面上的L型核心料"亮"了。暗金色的纹路骤然张开，像一朵花在夜里一下子开了。然后，冷白光团和暖金光团同时"沉"了下去,不是掉落，是它们的边缘开始向核心料的方向"流"，光丝一根一根地延伸出去，像根须，像血管，接在暗金色的晶格上。
编码注入开始了。
陆辰坐在驾驶舱里，感觉自己的注意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住了。他必须保持同步,三维的节奏，四维的节奏，晶格的生长，编码的流动，全部要在他的"翻译"里对齐。他不能偏，偏百分之一，就废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
高原上，两团光悬在天启·Ω两侧，光丝接在核心料上，一明一暗，一漾一收。暗金色的晶格缓缓生长，在四维的黑暗里，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