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Ω离开高原的第三个小时,苏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她的语气不对。陆辰认识苏晚,她算数据的时候说话是平的,像一条直线;她说"完了"的时候语气也是平的,但那条直线会忽然"断"一下。此刻她开口,第一句就是断的:"陆辰,你听我说。不要慌。"
陆辰握着操纵杆的手顿了一下:"你说。"
"我重新核算了Ω型的能量。"苏晚说,"合成的时候,你爸多注入了百分之十一的编码。晶格的能量密度高于设计值,"
"说重点。"
苏晚沉默了几秒,说:"Ω型的回归机制,需要完整的能量来重建三维身体。核算结果,能量只够让一个信息态存在回归三维。"
陆辰没有立刻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胸口的骨头。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是说,"
"只能救一个人。"苏晚说,声音很轻,"你爸,或者你妈。不是两个。"
"不可能。"陆辰说,"你算错了。你重算。你,"
"我算了三遍。"苏晚说,"陆辰,我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四维的黑暗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无声无息。陆辰把操纵杆握得死紧,指节发白。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爸已经薄得像一层雾了。他爸用最后十秒换来的那个"圆",现在告诉他,只能装下一个人。
他伸手,去摸胸口的衣袋,那块Ω型晶体,凉凉的,贴着他的心口。他把它摸出来,捧在手里。晶体安静地亮着,左半边冷白,右半边暖金,中间那层有温度的金缓缓流动。
"爸。"他对着晶体说,"妈。你们听见了?"
晶体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从晶体深处,浮起一个声音,极轻,极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听见了。"
是父亲的声音。
"苏晚说得对。"陆远征的声音从晶体里传来,慢的,稳的,像父亲坐在炉子边说话,"她从来不算错。"
"爸,"陆辰捧着晶体,声音有点抖,"你救她。你比我妈弱,你先回来,养好了,我们再想办法接妈。妈在四维待得住,你待不住了,你的光团已经薄成那样了,再不回来,你,"
"不。"陆远征说。
"爸!"
"不救你妈。"陆远征的声音说,"救她也没用。回来的路,要用我的编码去撑,我这个状态,撑不过回归。你妈回去,她一个人也撑不住。你听我说,辰辰,"
"我不要听。"陆辰说,"我不要听你安排。我是来接你们的,接一个算怎么回事?"
"那接谁?"陆远征说。
陆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晶体。左半边冷白,右半边暖金。他爸在里面,他妈也在里面。十二年,他们一起锚定,一起等,一起把编码一点一点省下来,种成矿,铺成路。现在他站在路的那一头,举着他们的"瓶子",被告知瓶子只够装一个人。
"救你妈。"陆远征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我活得够久了。十二年的账,我自己清楚。辰辰,你妈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她给你留的菜谱,最后一页还没教你。她得回去。"
"爸……"
"救你妈。听我的。"
陆辰捧着晶体,喉头堵着,说不出话。晶体深处,另一个声音浮起来,暖的,家常的,带着一丝他熟悉的、母亲特有的那种"我说了算"的温和:
"辰辰,你别听你爸的。"
"妈,"
"你爸这人,一辈子爱逞能。当年追我的时候说'我给你煮面',结果把盐放多了,自己一口一口全吃了,愣说好吃。他现在说'救你妈',是想把最后一口面留给我,我不领这个情。"秦明月的声音顿了顿,"他也不想想,我比他小五岁,我撑得住。你爸撑不住。救你爸。"
"妈,爸说救你。"
"他那是心疼我。"秦明月说,"我那是心疼他。辰辰,你自己拿主意,你说救谁,就救谁。我们俩谁回去,另一个人都高兴。"
陆辰握着晶体,坐在驾驶舱里,四维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爸说救他妈。他妈说救他爸。他握着那个"瓶子",里面装着他父母最后的光,两个人隔着晶体的壳,争着把"生"让给对方。
他忽然觉得,这比风暴带还难穿。风暴带再凶,他有骨架,有操纵杆,有"再撑一会儿"。这个选择,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块只够装一个人的晶体,和两个谁也不肯先走的人。
"苏晚。"他开口,声音哑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能量再省省,或者我再找矿,"
"没有。"苏晚说,声音也很轻,"陆辰,这是Ω型的极限。我改不了。它不是缺材料,是缺能量。回归三维身体需要消耗的能量,是合成的好几倍。你爸多注入的那百分之十一,让晶格更圆了,但代价是,瓶子只能装一个人了。"
陆辰没有再说话。他捧着晶体,坐在驾驶舱里,很久很久。
晶体深处,秦明月的声音又浮起来,忽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他很少在母亲身上听到的东西,不是犹豫,是一种"准备说一件重要的事"的郑重:
"辰辰。有件事,我本来不想现在说。但既然只能救一个人,我得告诉你。"
"什么?"
"你知道,你爸看不见时间线。"秦明月说,"他在四维十二年,只能看见眼前的光,一片一片地过。我不一样,我看到的,是叠在一起的。像一本翻旧的书,所有的页同时摊开,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同一页上。我看得到你造星铸,看得到你走进裂隙,看得到苏晚算Ω型,我也看得到,"
她停住了。
"看得到什么?"陆辰问。
"沈昭。"秦明月说,"她会在这片四维里,被维度潮汐卷走。"
陆辰愣了。"什么?"
"潮汐要来了。短周期在缩短,我算过了,从三十六小时缩到二十四小时。你们现在往回走,正好撞上波峰。"秦明月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她已经看了很久的数字,"沈昭没有屏蔽,她撑不过波峰。她会被卷走,变成信息态。"
"妈,你在说什么?"陆辰说,"沈昭在货舱里!她有S型星铸金!她好好的!"
"S型挡不住波峰。"秦明月说,"手链挡不住,实心块也挡不住。辰辰,我看得到,她会被卷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Ω型救她。"秦明月说。
陆辰握着晶体,整个人僵住了。他爸说救你妈。他妈说救你爸。现在他妈说,救沈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晶体。左半边冷白,右半边暖金,中间那层有温度的金在流动,那是他爸,他妈,十二年攒下来的全部。他想起他们是怎么进到这晶体里来的:父亲拿命填了最后十秒,母亲一点一点省着编码,说"我得留着回去给你煮面"。他想起他答应过母亲,"妈,你听见吗?我们回家。"他答应了要带他们回家的。现在,母亲说,用这个回家的"瓶子",去救一个他带来的人。
"妈,你疯了吗?"他说,"沈昭是我带来的,她本来不该来!可你们,你们是我爸妈!我等了十二年!我造了天启·Ω就是为了接你们回去!你现在让我用Ω型去救一个,"
"一个活生生的人。"秦明月说。
"她还有一辈子。"陆远征的声音从晶体深处浮起来,接上母亲的话,"辰辰,我们在这里十二年了。我们不走。沈昭还有一辈子,她不能被卷在这里。"
"爸!"
"你看不到时间线,辰辰。"陆远征说,"但我们看得到。你妈看到了沈昭被卷走。我信你妈的"看"。我们俩的命,是十二年换来的,已经够本了。沈昭的命,是刚开始的,不能停在这里。"
"可是,"
"用Ω型救她。"秦明月说,"我求你,辰辰。"
陆辰坐在驾驶舱里,捧着那块晶体,四维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爸说救你妈。他妈说救他爸。现在他们一起说,救沈昭。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答应。"
晶体里安静了。
"我不答应。"陆辰又说了一遍,声音抖,"你们是我爸妈。我造这艘船,是为了接你们。沈昭是我带来的,我会自己想办法带她回去,但她不能替你们的位置。谁都不能。"
他顿了顿,把晶体贴回胸口,按了按:"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一定有别的办法。"
晶体没有再说话。但陆辰能感觉到,那片贴着心口的凉意,好像重了一点。
他推动操纵杆。天启·Ω在四维的黑暗里继续前进。风暴带的方向,远远地,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慢慢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