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来得比苏晚算的还快。
离开高原的第六个小时，陆辰从双域感知里"看"到了不对。四维的黑暗不是均匀的,它像一片水，平时是平的，现在，在风暴带的方向，水在"涨"。不是慢慢地涨，是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有人往海面上倒了几座山。
他打开通讯："苏晚，潮汐是不是提前了？"
苏晚的声音几乎同时炸进来，带着仪器报警的杂音："提前了。短周期缩短到二十四小时,不，二十小时。陆辰，波峰还有十个小时，但风暴带已经起浪了。你最好,"
"我知道。"
陆辰推动操纵杆，天启·Ω开始加速。风暴带在面前铺开，那些原本纠缠的光带变得狂躁,它们不再像河流，像鞭子，一条一条抽过来。L型骨架开始"呼吸"，一收一放，把大部分冲击卸掉。但陆辰听得出呼吸的频率变了,它吃力了。
风暴带边缘的光带抽在骨架上，发出低沉的"嗡"。他调整航向，斜切进湍流的间隙,这是他在第一次远征里学会的走法：不硬顶，顺着光带之间的缝走，像走一条随时会合的浪谷。骨架在他掌下一收一放，卸掉大部分冲击，但每一次收放，都比上一次慢一点。自修复在超负荷工作。他算了一下,按这个消耗速度，穿过风暴带，骨架要掉百分之十五的余量。
"沈昭。"他打开货舱通讯，"你那边怎么样？"
"……冷。"沈昭的声音传来，顿了一下，"货舱在降温。我摸了一下舱壁,凉得扎手。"
"是信息态生物。"陆辰说，"它们被潮汐从深处赶出来，涌到高原这边了。它们聚集的地方会降温。"
他从双域感知里"看"向外面。四维的黑暗里，无数细小的光点正从深处涌上来,不是他见过的那些水母状的信息态生物，是更小、更密的东西，像一蓬蓬被风卷起的尘埃，贴着风暴带的气流，朝高原的方向涌。它们没有攻击性，但它们太多了。它们"看"向天启·Ω的目光，是一层一层的，落在外壳上，像一场看不见的雪。他感觉到驾驶舱的温度，又低了一度。
"那我这块星铸金,"沈昭说，"它好像在发抖。"
陆辰皱起眉："发抖？"
"嗯。"沈昭说，"贴着手腕那块，一直在震。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它。"
陆辰沉默了。S型星铸金在四维里"震"，只有一个可能,它感应到了过量的四维辐射。它在报警。屏蔽型的星铸金平时是"沉默"的，只有在快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这样。
"沈昭，你听我说。"他说，"检查一下手表。如果指针跳得不对，立刻告诉我。"
"好。"
几秒钟后，沈昭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表针在跳。不是正常的走,它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时候停一下，又接着走。像,"她想了想，"像有人拽着秒针，跟它拔河。"
陆辰握着操纵杆的手收紧了。他想起那个晚上，沈昭坐在屋顶边沿说"我总在确认时间，怕自己站错了地方"。她的手表，是她用来确认自己"还在三维"的锚。现在那个锚在跳。
"沈昭，"他说，"你别怕。S型在撑着。"
"我没怕。"沈昭说，"我就是,"她顿了顿，"我就是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刚才没跟你妈多说两句话。"沈昭说，"她说话好听。'你这个人，比它硬',我活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
陆辰没有接话。他想起母亲的话,"我看得到时间线。她会被卷走。"他当时不信。他告诉自己，沈昭在货舱里，有S型星铸金，有屏蔽，她好好的。可他现在听着沈昭的声音，听着她说"后悔没跟你妈多说两句话"，他忽然觉得，母亲说的不是"可能"，是"已经"。
他顿了顿，又说："沈昭，你听我说,你妈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是跟我进来的，我会把你带出去。"
沈昭沉默了几秒，说："我信你。但,"她没说完。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题："陆辰，你的手冷吗？"
"不冷。"
"我的手指凉了。"沈昭说，"从指尖开始的，像泡在冰水里。"
陆辰握着操纵杆，指节又收紧了一分。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他一开口，就会说出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他加速，天启·Ω冲进风暴带。
风暴带里比上次凶得多。光带不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团一团的,它们缠在一起，像无数条蛇绞成一团，在湍流里翻滚。L型骨架的"呼吸"越来越急，自修复开始跟不上,陆辰感觉到某处支梁被撕开一道口子，晶格拼命长回去，但还没长满，下一道湍流又撕开一处。
他咬着牙，推着操纵杆，在风暴带里穿。他不敢快,快了，骨架撑不住；他不敢慢,慢了，潮汐会追上来。他像走在一条正在塌的桥上，每一步都踩在断裂的边缘。
"苏晚，"他喊，"还有多远？"
"你离裂隙还有四分之三的路程。"苏晚说，"但,陆辰，我这边看到一件事。"
"什么？"
"信息态生物群。大量涌入高原。"苏晚的声音发紧，"它们的密度比正常高了几十倍。它们被潮汐驱赶，找不到地方躲，只能往能量密度高的地方挤,天启·Ω现在就是那个'地方'。"
"什么意思？"
"它们在看你。"苏晚说，"集体看你。"
陆辰还没来得及问，他感觉到了。驾驶舱的温度在掉,不是慢慢掉，是一下一下地掉，像有人把整台机甲浸进冰水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视线，是一种"被锁定"的感觉，像黑暗里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睁开，同时落在他身上。
观测者效应。集体观测。
他的手指边缘，开始发麻。
"沈昭！"他喊，"你那边,"
"星铸金碎了！"沈昭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陆辰，它碎了！"
"什么？"
"那块星铸金,它裂了！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表带崩断了！"沈昭的声音在抖，"它在发烫,不对，它在发凉,陆辰，我的手指,"
陆辰猛地起身。他冲出驾驶舱，往货舱跑。驾驶舱和货舱之间是一条窄通道，他跑了两步，通道尽头,货舱门,卡住了。
L型骨架在风暴带的冲击下，某处晶格在修复过程中凝固变形，把货舱门焊死了一般。他扳门，门不动；他踹门，门纹丝不动。他隔着门上那扇巴掌大的观察窗，看见货舱里的沈昭。
她站在货舱中央，手腕上那块S型星铸金碎成两半，一半还挂着半截断开的表带，另一半落在地上。她的手表,那枚始终在走的手表,从星铸金下面露出来，表盘正对着他。
他看见她的手指。指尖的边缘，正在模糊。不是模糊,是"化"，像墨滴进水里，边缘一点一点地晕开，变成细小的光粒，飘起来，散进四维的黑暗里。
"沈昭！"陆辰砸着门，吼，"坚持住！我马上,"
"别砸了。"沈昭的声音传来，奇怪地平静，"你砸不开的。它卡死了。"
"我,"
"陆辰，你听我说。"沈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光粒从她的指尖升起，越来越多，像一场倒着下的雪。她的声音却稳得不像话，"我检查一下手表。"
她抬起手腕，把那枚手表举到眼前。
秒针在跳。跳得很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停下，一会儿又挣扎着往前走。然后，在一个很平常的瞬间，它停了。
停在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刻度上。
沈昭看着那块停了的表，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腕，抬起头，隔着那扇巴掌大的观察窗，看着陆辰。她的脸已经有一部分模糊了,边缘的光粒在升起，像她整个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擦掉。
"沈昭。"陆辰趴在门上，声音忽然哑了，"你别看表了。你看我。我在这里。"
沈昭没有回答。她隔着那扇窗，看着他。她的指尖，光粒升起来，一缕一缕，像蜡烛刚点着时飘起的第一缕烟。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通讯器里，只有电流的杂音，一浪，一浪，像远处的潮。
陆辰趴在门上，指节发白，忽然觉得，四维安静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