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文
皮子是昨夜挑好的。
油灯搁在炕沿上，他一张一张地翻，她凑在旁边看。翻哪张，她摸哪张。两张皮子是入冬以后攒的，毛厚绒长，手插进去，半天回不过热。他把毛厚的那张举到灯底下照，看了半晌，说卖就卖这两张。她没吱声，又拿手摸了摸另一张的皮板，说这张薄，掌柜见了得压价。他说压价就说毛色，冬天皮子不上膘，这毛是一年最厚的一季。她笑了笑，没反驳。
天不亮就醒了。露水大，出了院门没走几步，裤脚就湿透了。他背一只粗布口袋，她挎篮子，皮子搁在篮子底下，上面搭一块旧布。过了河，上了大路，人渐渐多起来。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快走到镇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上回那两张，卖了十二文。这两张成色比那回好，怎么也得留下十二。”
她嗯了一声，没给准话。
铺子在街中段，门脸不大，挂着半旧的门帘。来到门口，她压低嗓子，快走两步：“兔皮搁篮子底下了。进去先别急着掏，看老板收的是什么货色，再顺着他的话头说。价压太狠咱就走，东西不贱卖。你记着上回十二文是怎么来的——不是我求来的，是他自己往上加的。”他学她：“是，你聪明。”她回头瞥他一眼，没忍住笑：“聪明什么，都是被你逼出来的。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屋里纳鞋底呢。”
她掀帘进去，没先掏皮子，往柜台里看了一眼。老板果然在，正低着头拨算盘。她冲他跟进去，先看柜上摆的货。她开口：“掌柜，上次那两张兔皮您收得满意不？家里又攒了两张，成色比上回还好些，拿来给您瞧瞧。”说着把篮子搁在柜台上，掀开盖布，慢慢把兔皮抽出来，摊平，毛口朝上。她不着急报价。
老板的目光被那毛色吸住了。他放下算盘，伸手拈起一张，捏了捏毛根，又翻过来看皮板：“……这张板子薄了点。”
他没说话，站在她身后看那皮板。她也不慌，把掀开的盖布重新搭回一半，遮住其中一张，说：“板子是薄点，但这时候的兔子，毛是一年里头最厚的。您收毛色，这皮子买回去直接用，不用压货。薄板子反而轻巧，做出来的东西贴身。”
老板捏着毛尖搓了搓，没反驳。他从柜台底下摸出秤来，称了一张，手指压着秤尾的皮绳，往下沉了一沉。她看着秤，没吭声，过了片刻才说：“掌柜，您称的时候，手指压着皮绳呢。”
老板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了看她。她也看着他，脸上不恼不争，就是说了句实话的样子。老板又低头瞅了瞅那张皮子，把压着秤绳的手指松开，秤杆翘起来，停住了。他没再压。他把两张皮子拢到手里，掂了掂：“十文。”
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兔皮，半晌，拿手把那张遮了一半的布又掀开：“掌柜，上回那两张，比这张毛短，您给了十二。这俩是入冬以后的皮子，毛长绒厚，您称的时候手又压了一下。压了再称，当然不够数。东西是什么成色，您比我内行。”
他站在她身后，心里数着。十文，十二文，中间隔着两文钱。老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琢磨一块料子。过了好一阵，他笑了一声：“……你倒会看秤。”伸手把秤砣往回拨了一格，又拨了半格，“十二文。拿去吧。”
她没收钱，先看了他一眼，那意思他看明白了。她把兔皮往老板面前推了推：“掌柜爽利，下回再有，还往您这儿送。”他这才伸手接过那十二文钱，放进袖袋里，拿指头按了按。
出了铺子，风兜头一吹，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帘子，步子匀下来，压着嗓子说：“看见没？他自己往上加的。”他笑了：“你是看准了他舍不得那两张毛皮。”她嗯了一声，又回望了一路：“往后攒的皮子，都走这条道。东西不贱卖，钱也不求着挣。”
走到杂货铺，她进去买盐，他站在门外肉摊前不走。卖肉的问割哪块，他看着一块肥少瘦多的，说半斤。她买完盐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走过去：“家里还有油。”他说：“有油也做不出肉味儿。”她又站了一会儿，跟摊主说：“割了吧。”摊主包肉的时候，她别过脸去。他把肉接过来，塞进篮子，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
出了铺子，风兜头一吹，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帘子，步子匀下来，压着嗓子说：“看见没？他自己往上加的。”他笑了：“你是看准了他舍不得那两张毛皮。”她嗯了一声，又回望了一路：“往后攒的皮子，都走这条道。东西不贱卖，钱也不求着挣。”
走到杂货铺，她进去买盐，他站在门外肉摊前不走。卖肉的问割哪块，他看着一块肥少瘦多的，说半斤。她买完盐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走过去：“家里还有油。”他说：“有油也做不出肉味儿。”她又站了一会儿，跟摊主说：“割了吧。”摊主包肉的时候，她别过脸去。他把肉接过来，塞进篮子，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
到家日头偏西。她洗手，切肉，揉面。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灶膛火旺，烟囱冒烟，肉丁下锅，油嗞啦一声响。她翻饼，他坐门槛上看她。她头也不回：“看我干啥？”他说：“看你会烙饼。”她哼了一声：“贫。”
饭摆上桌子。烙饼切两开，肉炒了一碗。他先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说：“香。”她低头喝粥，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两文是他自己拨回来的。”他把钱掏出来，两枚铜板搁在桌上，灯底下发着黄光。他说：“这两文，不是我挣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她伸手拨了一下那两文钱，又拨了一下，让它们滚起来。滚了两圈，一枚倒了，一枚还站着。她就着灯看，问：“长什么样？”他说：“长成能买一勺油的样子。”
她笑了。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起风，灶膛里还有余温。
远处的铺子已经上了门板，那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收的两张兔皮又拿出来，展开，摸了摸毛根，又翻过来看了看皮板。他想起那女人说的那句“压了再称，当然不够数”，摇了摇头，把两张皮子压进货架最底下的一层，顺手把柜台上那杆秤的秤砣摆正了。灯吹了，账拢好了，门闩也落了。那个秤砣立在柜台上，圆圆的，像一轮等天亮的小月亮。
